110

鄭天寧終究留了下來。

當時,柳方毅和何氏苦苦挽留,老爺子和文清岳也不住地勸他。

清霧則在一旁滿面愁容地說,先生,還有幾日就到我生辰了,你真的非走不可嗎?

或許是柳家夫妻的挽留太過真摯,亦或是侯府祖孫說得言之有理,鄭天寧天人交戰半晌後,最終還是留在了柳府。

清霧再三确認,知曉他真的不走了,頓時喜上眉梢。也顧不得形象了,拎着裙擺跑了出去,喊來窦媽媽要廚房加菜慶祝。

“……多添幾道,來不及就去酒樓買。幾道?至少八個,最好十六。還有,尋些好酒來,年份要長一些的,至少三年。我不會喝沒關系。先生可以啊!別耽擱了,趕緊去罷!”

隐隐約約的,女孩兒的聲音從院子裏飄到了屋中。

何氏忍俊不禁,有些歉然地與屋內其他人道:“這孩子被我慣壞了。有時候高興起來沒個正形。”

“甚麽慣壞了?我覺得這樣很好!高興了就是高興,藏着掖着做甚麽?”

文老爺子哈哈大笑。在清霧折轉回來後,擡起大掌拍了拍她的肩,“不錯不錯。丫頭很好。”

清霧完全不知曉是發生了甚麽事情。沖着爺爺甜甜一笑後,又跑到了鄭天寧跟前。

“先生想吃甚麽?我讓人給你去做。”

“吃甚麽?”鄭天寧莞爾,“想吃甚麽,你都給我麽?”

“那是自然!”

鄭天寧頓了頓,“你就不怕我要遍了那些最貴的,非要你全都買一遍?”

“不怕!”女孩兒回答的時候毫不猶豫,雙眼晶亮帶着期盼,眉目中的歡快喜色難以遮掩,“先生肯留下來,我開心。即便拿出所有的私房銀子,也要買下來!”

語畢,又輕輕地與他耳語:“我這些年攢下了不少銀子。你可別對旁人說。”

自她幼時,他就一筆一劃地教她畫畫,習字。甚至是,教她做人的道理。

她一點點地長大,出落成了嬌俏美麗的少女。這麽多個日夜,一直一直,都有他陪在身邊。

她待他,是幾年如一日般的親近和信任。

鄭天寧微微垂眸,“銀子再多,擋不住我要的東西多。不怕花光了?”

“既是要給先生去買,即便花光了,那又如何?”

鄭天寧勾起的唇角緊繃了一瞬,而後眉目柔和地擡手揉了揉她的發,輕嘆:“傻丫頭。”

他眨了眨眼,擡眸望向窗外的藍天。片刻後,神色如常地看了回來,對她道:“我甚麽也不想買。不如,你去給我做個點心吧。”

清霧喜歡吃點心。窦媽媽點心做得好。在西北的時候,清霧便時常看窦媽媽做,時不時地也會跟着做一做。時日久了,她也能稍微做出幾樣好吃的點心來。

聽鄭天寧這般說,清霧忙問:“先生要甚麽口味的?”

“甚麽都好。只要是你做的。”鄭天寧抿了抿唇,眉目舒展,露出個閑閑的笑來,道:“你既是要留我來教你,總得拿出點誠意來不是?”

“是!先生!”

清霧開心地往外跑,被文老爺子揚聲喝住。

“一口一個‘先生’,哪能如此!這是你鄭家哥哥,你……哎,你回來!別光笑!我還沒說完呢!”

……

轉眼間,便到了鎮遠侯府為清霧舉辦宴席的日子。

這一日是初一。

如今的學堂有個習慣,夫子們總喜歡在初一這一天命幾個題目讓學生們寫。然後收上來批閱。美其名曰,考較一下學生們上一個月的努力程度和學習成果。

家中父母知曉了學堂的習慣後,很是贊賞。只學生們苦不堪言。每每到了月末,就緊張萬分,鎮日裏捧着書冊不敢離手。生怕自己漏讀了哪一句,就恰好碰上先生出的題。

到了二月初一,照例是學堂的考較日子。

若是尋常,少年們或許就尋個由頭與學堂告個假,去參加妹妹的生日宴席了。只可惜這一天是一個月裏最不得請假的日子。他們只能邊看着書邊扒拉着早飯。匆匆用過,又好生吃了小碗長壽面,再匆匆和妹妹道一聲生辰快樂,便抓起書本忙不疊地往學堂去了。

看着他們的背影,何氏忙揚聲說道:“別忘了中午過去。”

柳岸風嚎叫了一聲“知道了”,柳岸芷柳岸汀朝後擺擺手。

轉眼間,三人已經跑遠了。

何氏嗔了句“這幾個孩子”,又翹首看了半晌,确認瞧不見身影了,便和清霧一同轉到了西跨院去。

今日清霧的穿戴,是一早就備好了的。霍雲霭當日讓人送來的那幾箱裏面,便有一箱是專程為她準備的首飾衣裳。

清霧先前便已經看過了這一身。

說實話,非常精致漂亮。

依然用的是名貴雲錦。淡粉色的上衣和裙衫,用金銀絲線繡了彩蝶暗紋,外罩嫣紅色外裳。一如既往的嬌嫩與俏麗。

清霧有些不解。既然大家都說她穿紫色或是粉紫的衣裳好看,為何霍雲霭為她置備的參加宴席的服飾,還是一如既往的粉色為主呢?

難不成……十六那日,他們說她穿成那般好看,是唬她的?

清霧越想越是奇怪。暗道回到宮裏後再行細問。此刻,卻是趕緊梳妝打扮起來才是要緊。

今日柳方毅當值,又無法明說這是女兒真正的生辰宴,自是無法告假前往。

走之前特意來西跨院看過了清霧,又送了她個生辰小禮物,這才遺憾地一步三回頭地離去了。

清霧與父親道了別後,一回頭,見母親正在發怔,趕忙問道:“怎麽了?可是有何不妥?”

何氏捏着手裏的緞帶,不知怎地,心裏總有些不踏實。

這個本該是清霧紮好發後纏繞在發辮上的。用了不和衣衫相撞的海棠紅,既合襯又大方。

一般人即便給姑娘家用活物作繡紋,也多是如清霧的裙子上一般用蝶。而且,不會用金色來繡。

可偏偏這緞帶上的繡紋,是金色的祥鳥。

清霧見母親在猶豫,便探首過來望了一眼。看何氏在用指尖摩挲上面的金色祥鳥繡紋,奇道:“可是有何不妥?”

何氏看看四周,柳方毅剛剛離開,此刻沒有旁人在場,便半掩着口問清霧:“我怎麽瞧着這是鳳鳥?陛下莫不是拿錯了東西罷?”再一思量,又覺得不對,“宮裏好像還沒妃嫔?”

既是沒妃嫔,便沒人會去做鳳鳥紋飾的東西。何來拿錯一說?

“鳳鳥?”清霧仔細看了一眼,也不太确定,“這是朱雀鳥罷?”

“即便是朱雀,尋常人也用不得。”

何氏說着,忽地想起一事,瞬間釋然,“想必陛下是知曉了你的身份後,特意命人做的這個。”

朱雀是四靈之意,只王侯可用。

但清霧如今是鎮遠侯嫡親的孫女,那身份自然不同以往了。

更何況,今日是侯爺為孫女舉辦的生辰宴。雖說不能公之于衆,但老人家的這份心意,卻是不能辜負了的。

何氏嘆道:“陛下也是有心了。”

再不多想,将發帶給清霧細細纏上。又恐那紋飾被人發現後引起波瀾,特意在系上的時候,幾乎沒留下尾端,盡數纏在了發辮上。

這日鎮遠侯爺給清霧舉辦生辰宴,是借用了沈尚書家的別院。

沈尚書和文老爺子是故交,相識多年。老爺子一提起想要舉辦宴席的事情,沈尚書就主動将自家別院給讓了出來,借與他用。

因着老爺子未曾說起舉辦宴席是為的甚麽,只說想多請些京中閨秀,沈尚書看看一旁至今單身的鎮遠侯府世子爺,只當是老人家想為孫子擇門好親,便沒再多問,樂呵呵地主動将宴請名單定了下來。

不用老爺子主動提起清霧,沈尚書就将清霧的名字列了上去。

文清岳細問緣由,沈尚書道:“此女聰慧機智,極有才華,又被陛下欽點為第一女官,甚好。”

祖孫倆這才知道,當日群芳宴上,沈尚書的孫女兒也在場。清霧那應得第一卻沒得第一的畫作,沈姑娘甚是喜歡,大加贊賞。在她的影響下,連帶着沈家一家,都頗喜歡清霧。

文老爺子聽了對自家孫女兒的贊賞,是怎麽都聽不夠。慫恿着沈尚書把那日群芳宴的事情講了一遍。

這一日文清岳在別院迎來清霧的時候,頭一件便是講的在沈家的事情。

清霧沒料到竟有這種事情,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居然有個女孩兒在處處為她說話,笑道:“那沈姑娘待會兒可會過來?我必要見一見她。”

“自然是要來的。”文清岳道:“待她來了,我便告訴你。”

兩人說着話的功夫,就來到了一處幽靜的院子。

此時時間尚早。

何氏還有家中庶務未曾處理完畢,清霧特意獨自早點過來,想着可以多陪陪爺爺和哥哥。誰料來了後才曉得,兩人忙着招待賓客,竟是無甚閑暇。

清霧無事可做,便讓文清岳幫她尋了這個小院子,獨自待着看會兒書。

可是沒多久,文清岳就又轉了回來,告訴她說,二哥到了,如今馬上就到院子,讓她過去一見。

清霧暗道奇怪。哥哥們明明說了,今日依然要上學堂,無法分.身。只能午膳時候過來匆匆吃頓飯。

當時三個人說起這話時,十分地扼腕嘆息。清霧記憶猶新。怎地一轉眼,二哥就來了宴席上?

文清岳将話說完,就急忙離去了。

清霧滿心疑惑地邁步出屋。在門口朝外一看,便見一人負手立在院中。

身姿挺拔,氣度卓然,清冷而又孤傲。

聽到腳步聲,少年慢慢回轉身子。一眼望來,瞧見是她,滿面冰霜驟然瓦解。

他淡淡一笑,原本清冷疏離的眸中,亦是染上了幾許暖色。

清霧沒想到居然在今日能夠見到他。急急走了兩步,而後想到文清岳的話,腳步驀地一頓。

文清岳來家的時候,柳岸汀或是去了吳家,或是去了學堂,兩人竟是一次都沒碰到過。

如今眼前這一個,哪裏是她二哥?

分明……

分明是那個原該在宮裏的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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