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十二、死生相依

臨安公主随景瑢回到高綏，已是秋日。北部荒涼寒冷，然而她一到居劍山莊，景瑢便丢下她，裏外奔忙，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最受他信任的邢風涯和陳霍名都被派遣到不知什麽地方去，再也沒見到。

李婷妤完全收斂性子，安安穩穩地呆在院子裏，在丈夫面前又顯現出明朗的性情，任性撒嬌。

千華樓樓主展寧玉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居劍山莊，她竟受居劍莊主重用，反而比李婷妤還要長久地呆在景瑢身側。

一日，李婷妤在自己院子裏撕字畫，情緒抑郁而暴躁，回頭看見展寧玉站在那兒，臉色一沉，便拔劍朝她刺去，直取胸口。

“我是來救你的。”展寧玉沉靜地開口。李婷妤劍鋒偏轉，扯去她半塊衣袖。

臨安公主高傲地仰起臉，“哼，我要誰救？你不要忘了尊稱我一聲夫人。”

展寧玉淡然笑道：“我怕你是要瘋了。這個時候除了我，你無人可求。”

“閉嘴！”李婷妤真的想要殺了她，卻還是收了手，轉身即走。

展寧玉逼上一步，遞上一個盒子，輕聲道：“今晚子時，堯虛亭後，信我你來。”說罷便要走，李婷妤拉住她，緊張得全身發抖。

展寧玉仍只是淡然一笑，快步離去了。

“景瑢，近日我總做噩夢，好可怕。”李婷妤愁苦地靠在景瑢懷中，虛弱不堪。景瑢關懷地摟着她，“你太憂心了。我忙完這陣，好好呆你身邊。”

“嗯。你不要擔心我。我只是做一個幽靈的夢，它好像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無法解脫。”

景瑢雙眸一沉，擡起她的面龐對着自己。

“什麽幽靈？你真的做這種夢？”

李婷妤點點頭，說：“夢裏還有神仙，他很可惡，說那幽靈與我們的孩子同命。我哪一天夢見幽靈死了，我們就再也不可能有孩子了。”

景瑢推開她，厲色道：“胡說八道！世上哪有幽靈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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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婷妤驚惶地盯着他，“你怎麽了？反應這麽大。”她撫摸他的面容，溫柔地說，“不要生氣，笑一笑，只是夢，我不當真的。”

景瑢緩了口氣，溫和地看着妻子，“外頭事情很多，你不要再吓我了。我們不做傷天害理之事，怎麽會遭這種歹毒的詛咒呢？”

李婷妤抱着他，安靜地閉上眼睛。

“你說得對，我們一定會子孫滿堂的。”

元宵過後，居劍莊主大怒，揮劍劈斷了客堂上的紅木茶桌。

“周溢青這個卑鄙小人！”

次日，望翎閣的戰書，即到了居劍山莊，周溢青邀居劍山莊莊主景瑢，二月初八至白祁山一晤，一決高下。

天下大動，為這場百年盛會興奮不已。

南北鼎立長久，是時候分個王臣了，這也是武林久未經歷的景象。

誰又知道，望翎閣結同西銳藥廬的高手，壓向高綏，要滅了景氏一族呢。

二月初七這日，李婷妤為景瑢更衣，半個時辰後，他即将出發前往白祁山。

末了，景瑢緊緊抱着妻子，久久不願放開。

“婷妤，婷妤。你會為我祈福麽？”

李婷妤點點頭，默不作聲。景瑢最後吻了吻她，啞然道：“不要恨我，婷妤。”

她搖頭，目光清亮，送他出門，送他上馬。錦騎隊雖然換了頭領，依然整齊俨然地站在莊主身後，與他同進退。

居劍莊主離去之後，李婷妤慌忙奔去後山，走入她暗潛無數次的地道，直到地底。她不可控制地發抖，整顆心冒到嗓子眼。

這片地牢入地極深，裏頭盡是濕腐之氣，重兵把守。她亮了手中的玉牌，走過一道道關卡，到得地牢盡頭，不禁握緊了腰側的長劍。

這劍還是在西銳藥廬門口，景瑢遞給她的。那一夜她沖他大喊大叫，何等急迫又何等幸福。她不知道那是最後一次，她如果知道，一定不會離他而去。

她怎麽可以丢下他，讓他遭受如此非人的磨難？

李婷妤立在鐵牢之前，襯着兩點昏黃的燈光，望着牢中狼狽不堪的人。

那人蓬頭垢面，一身白衣已然污黑肮髒，盡是血與污泥。他的四肢都被四根巨大的鎖鏈釘在牆上，四肢舒展在那兒。

被鎖住的人耳目還是敏銳的，聽到動靜，朝李婷妤擡起臉來。

“來……來了麽？”他聲音鈍啞，氣若游絲。

李婷妤應了一句，忍着哭腔。

“明日，明日，你就可以脫身了……我日夜都想殺了他，咬牙切齒想要咬死他……他怎麽可以這麽對你……”李婷妤去扯牢門，卻動不得絲毫。

“婷妤，你做得很好，很好，多謝你的舍身……現在，不要哭了，你走出這裏……”

“不，不，我不走。我要陪着你，陪着你到明天。你別妄想要把我從你身邊支走，我不會上當了！”

“聽我說，別和我較勁。你出去，剩下的人沒有莊主，自然會聽你的命令，你去統領他們，與西銳安女會合，拖到邢風涯來。快去。”

李婷妤遲疑不動，守在牢前，就算此刻死去也願意，只要呆在他身邊。

那人也不再開口。

李婷妤就這樣守了幾個時辰，不言不語，然後站起身。

“我還是那句話，如果你死了，我不會茍活。”

二月初八，萬餘人馬由方緒及西銳安女帶領，攀至居劍山莊山腳，而居劍山莊的人馬在李婷妤指揮下，等在半山腰迎敵。

方緒勝券在握，卻不知數月前李婷妤一封信傳至西銳，扳回了今日局勢。西銳一隊突然拔軍而去，歸向了居劍山莊一方。

望翎閣面對突轉的局勢，騎虎難下，唯有苦戰。方緒看到李婷妤，料到了可怕的局面。

今日西銳倒戈，周溢青肯定沒有料到，而朝廷那邊的也一定不會顧及，軍權在元統帝手中，秦牧是沒有辦法的。此時，朝廷援軍或許已經到高綏關下了。

周溢青精心布局，為什麽會功虧一篑？哪一步走錯了？西銳為什麽會突然變節？朝廷真的會插手？保住居劍山莊對他們有什麽利益呢？

方緒知今日非居劍山莊大劫，而是望翎閣生死存亡之際。他派人速無白祁山禀明情況，自己做好拼死決戰的準備。

這場惡戰從黎明持續到日落，邢風涯大軍援至，才慘烈結束。當是時雙方損失慘重。西銳安女沒有停歇半刻，便問李婷妤：“和陽呢？”

“他在白祁山。周溢青約他一戰去了。”

“什麽？周溢青這個無恥小人，他竟敢騙我！”西銳安女迅速勒馬離去，走了幾步又回首瞪着李婷妤，“喂，你信中所言算數的？”

李婷妤道：“你才是他的妻子。”

西銳安女火速率部下下山前往白祁山。

邢風涯這邊與婷妤也火急火燎地趕到後山，除掉地牢奸佞，救出裏頭的人。

邢風涯打開樓門的時候，鎖鏈下的人問道：“什麽情況？”

“在您意料之中。莊主，屬下要解開這鐵索，請您忍耐。”他點住景瑢身上幾處脈門，示意李婷妤不要看。

李婷妤不理會他，只是緊緊地抱着人不放。

“等一下。”景瑢趁自己昏厥前補充道，“不要殺他……去，要他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