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漫長

河流邊一座神廟, 距離趙府有兩條街之隔。

方靈輕把尹朝帶到這裏,繼而坐在了供奉神像的桌上,漫不經心地玩着一柄寒光凜凜的匕首, 對着楊棟等錦衣衛道:“你們都暫時離開一會兒吧,我一個人審問他。”

楊棟遲疑道:“你要問他什麽, 是我們不能聽的?”

方靈輕道:“你如果不同意,我們也可以不再合作。但尹朝是我和危蘭抓到的人,本來就該歸我們處置, 你明白嗎?”

楊棟聽罷皺了皺眉, 沉默片刻,遂帶着衆屬下離開神廟, 在廟外的河岸邊守着。

尹朝站在原地, 知道自己逃不了,只能緊張地咽了幾下口水。

似乎今日的方靈輕, 比之前的方靈輕氣質更加冷冽。

眼神更具殺氣。

尹朝道:“我知道的都已經說完了, 你還想問什麽?”

方靈輕道:“我不問什麽, 只是你說的有一點我想不明白,所以特來向你請教。你說紫衣社有一名叫做于江的成員在徽州知府的身邊做保镖,可是趙文元那麽高的武功, 也需要保镖保護他嗎?”

尹朝一怔。

方靈輕笑道:“是不是覺得我很厲害,連這件事也知道?不妨告訴你,我現在知道的可不少,所以你接下來再說謊話,絕對會被我識破的。而你只要說了謊話, 那就得有懲罰。”

她自始至終不看尹朝一眼, 只是繼續玩着手裏的匕首, 驟然伸腿一踢, 踢中尹朝身前天突穴,迫使他張開嘴巴,一枚紅色藥丸就此進了他的咽喉。

幾乎是頃刻間,尹朝感覺自己的體內像是燃起了烈火,燒遍了他體內奇經八脈,那種疼痛簡直比用小刀割下他身上一塊塊肉還要難受,他不由自主倒在地上打起了滾,痛不欲生之中只聽方靈輕慢悠悠地道:

“你以前聽說過九火斷脈嗎?”

尹朝大驚,忍不住慘叫了兩聲,才道:“你是魔、魔教……”

方靈輕笑道:“是啊,造極峰是魔教,但你們又是什麽好東西嗎?”

尹朝的指甲已在地上抓出來幾道痕跡,痛苦萬分道:“我說……我、我說實話,放、放過我……”

方靈輕道:“那不行,我覺得你的懲罰還沒有夠,再等一會兒吧。”

言罷,她稍稍後仰,後背靠上了那座神像,終于不再把玩那柄匕首,轉而凝視起了手中握着的一枚解藥。從前在造極峰,她使用“九火斷脈”審訊或懲治階下囚的次數并不少,但前些天審問尹朝之時,她完全沒有想過給尹朝服用此毒,一來是因為不能在錦衣衛的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

二來,也是更重要的一點,自從楚鵬死後,她看到九火斷脈的藥丸,總有一種別樣的複雜情緒。

然而此時此刻眼見尹朝這般痛苦的模樣,她的心情又突然變得爽快。

九火斷脈用在某些人的身上确實很有作用。

既然有作用,就可以使用。

又過半晌,她見對方已快疼死過去,這才将解藥給對方喂下,道:“懲罰結束,你可以說話了。不過,接下來再讓我聽到你有一個字的謊話——”她從衣囊裏拿出一個小瓷瓶,笑道:“九火斷脈的毒,我可不止一粒。”

尹朝是寧願死,也不願再受一遍剛才的痛苦,立刻道:“我說我說。姑娘,我上次說的,也不全是謊話,紫衣社确實是收錢就替人辦事的組織,只不過……只不過我們服務的對象都是朝廷命官,我們從來都不參與江湖事。”

方靈輕了然。

難怪即使俠道盟也對紫衣社一無所知。

尹朝接着道:“我在周典身邊做保镖,送他赴任也是真的。路上我聽到雲青的消息,想要立功,所以帶了幾個手下抓了她,這都是真的。直到後來我落到姑娘的手裏,我……我……”

方靈輕道:“說話說得太慢了,也會有懲罰的哦。”

尹朝當即道:“紫衣社沒有于江這個人,是我故意編出來這麽一個名字,說他在趙文元身邊當保镖,為的就是騙你們去見趙文元,因為我知道趙文元的武功極高,如果你們死在他的手裏,我就有機會逃走。”

方靈輕道:“你怎麽知道趙文元的武功很高?”

尹朝道:“他是紫衣社的首領之一。”

方靈輕神色一凜,道:“他可是當官的。”

尹朝道:“是,紫衣社的社主和幾個首領都是當官的,聽說社主還是大官,比趙文元的官還大。但他究竟是誰,我還沒資格知道。本來紫衣社所有首領的名字,我都沒資格知道,我能曉得趙文元還是因為從前我和社裏一個朋友閑聊時談起的,是他說的趙文元武功極高,但其實他跟我說這些,是違反了紫衣社規矩的。所以……所以別的我也就真不清楚了。包括杜鐵鏡的事,我也沒資格參與,很多事我确實不了解。”

方靈輕想了一陣子,冷冷目光終于移向他。

他向後縮了一縮。

方靈輕右手握住匕首,跳下桌子,刀尖指住了他的心口。

他登時又叫了起來:“姑娘,我真的沒再說謊了啊!”

方靈輕緩緩地輕聲道:“你怎麽這麽笨呢,我殺你,和別的事無關。你既已知道我是造極峰的人了,我還能讓你活在這個世上嗎?”

匕首向前,倏地鮮血湧出。

方靈輕後退了幾步,沒讓血濺到自己身上,旋即拿出手帕擦幹淨匕首,嘆出一口氣,不禁心想,其實殺他,也不是完全和別的事無關。

她恨他撒了慌,才會令危蘭身陷險境。

離開神廟,方靈輕也來到不遠處的河岸邊。楊棟見只有她一個人出門,不由得東張西望起來。

方靈輕道:“別看了,他已經死了。你派兩個人去處理他的屍體。”

楊棟道:“什麽!”

方靈輕道:“他死前跟我說了幾句話,跟你們朝廷官場有關,或許你們會感興趣。走吧,在路上我慢慢和你說。”

夜已深,街上散步的百姓陸續歸家,各家店鋪也大都關了門。方靈輕與楊棟等人藏身幾株枝葉茂密的大樹上,正好能望見趙府的圍牆,以及牆內的飛閣流丹。

楊棟聽完方靈輕所轉述的關于紫衣社的秘密,大是震驚,欲要與方靈輕讨論幾句,然而方靈輕仿佛聽不見他說話,不再與他交談一個字,只望着前方趙府的方向。

離天亮還早得很。

她只有耐心等待。

涼風吹動樹梢葉子,沙沙的聲音與蟲豸的微鳴交織在一起,方靈輕只覺每一個剎那兒的時間都過得無比漫長。

天上的幾顆寒星與一輪孤月偶爾似是會緩緩移動,有一半掩在了烏雲裏,然而它們究竟何時才能徹底地離開這片蒼穹,換來朝日?方靈輕不知等待了多久,突然發洩似地折下一根樹枝,道:

“不等了。”

楊棟道:“不等天亮了?”

方靈輕點頭,她發覺她實在沒有辦法忍受她竟完全不知危蘭的狀況消息。

一個念頭驟然也在此時閃現于她的心頭:

——待完成杜鐵鏡囑托的事之後,自己真的能毫無留戀地與危蘭分開嗎?

她暫時不去想這個問題,再一次按住自己的胸口,望着天邊殘月思索,提前采取行動是必須的,只是這本名冊該怎麽辦?

地上的人能夠望見明月星辰,地下的人便是完全處在一團漆黑之中。

幸而危蘭的身上帶着火石火折等照明工具。

這間地下暗室距離地上并不是太遠,因此當危蘭落到盡頭,倒也沒有再受傷,她迅速站定,第一件事便是打燃一枚明月石,光亮令她即刻看清前方的情景。

一名約莫二十五六歲的青年,生得劍眉星目,身着武士勁裝,盤腿而坐,只是他的衣裳略有破損,露出身上幾道傷痕。

兩人看着對方,幾乎是同時問了一句:

“你是誰?”

“敢問閣下何人?”

青年随即笑道:“我是何人,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萬一你是趙文元派來套我話的呢?”

危蘭颌首道:“閣下言之有理,在這個地方,的确應該謹慎一些。”随而看向旁邊地面上的兩具白骨,再問道:“那麽他們是誰,我能問嗎?”

青年道:“你可以問,但我也不知道,我剛被關在這裏的時候就已經有這兩具白骨了。”他頓了頓,忽又道:“其實我相信你應該不會是趙文元派來的人。”

危蘭道:“為什麽?”

青年道:“剛才趙文元又下來了一趟,跟我說渺宇觀的蕭雨歇與孟雲裳前來找他,要抓什麽刺客,但那刺客真的來了,孟雲裳卻對那刺客放了水,顯然和那刺客是一夥的。所以趙文元就來逼問我,我是不是跟蕭雨歇和孟雲裳認識?蕭孟二人來趙府,與我來趙府是不是一個目的?”

他說到這兒,雙目直視着危蘭,露出明顯的探究神色,道:“我現在倒想要問問你,你和蕭雨歇、孟雲裳是不是認識?她們現在還好嗎?”

危蘭道:“你為什麽不猜我就是蕭雨歇或者孟雲裳?”

青年道:“因為你不是。”

危蘭略一沉吟,道:“孟師姐沒事。”

青年迅速皺起眉。

危蘭道:“蕭師姐應該也沒事。不過我沒見過她。趙文元所說的蕭雨歇,指的是我,是我和一位朋友假扮了蕭孟兩位師姐。”

青年道:“你叫她們師姐?但你不是渺宇觀的弟子。”

危蘭點點頭,拿出衣囊裏的一枚令牌,出示在青年的面前,旋即收回,再拱手行了一禮,道:“我的确不是渺宇觀的弟子,閣下卻不知是渺宇觀的哪位師兄?”

青年見狀一怔,即刻站起身,抱拳還禮道:“關馳景,姑娘叫我關四就行。”

危蘭也報出了自己的姓名,道:“荊楚危門危蘭。”

青年的雙眼在瞬間亮得如同燭火,當即沖上了前去,道:“是你!我知道你!你就是和我大哥齊名的如今俠道盟五大天才之一,是不是?”

危蘭沒料到他會有此激動反應,微愕道:“這是江湖上朋友們的謬贊,危蘭愧不敢當。”

關馳景道:“什麽愧不敢當?武功和人品人格不同,品格可以僞裝,武功高就是高,這個假不了。我聽說你武功很高啊,肯定比我高,也沒打過趙文元嗎?”

危蘭道:“趙文元的內功确實不俗。”

關馳景道:“但他的武功招式不行。你是跟他怎麽打的,你出了那幾招,他又出了那幾招,你能給我說說嗎?”

危蘭聞言越發詫異,道:“我們還是先談一談我們各自是怎麽到這兒來的吧?”

關馳景道:“沒關系,這個待會兒再談。趙文元現在不會殺我的,我們有時間說話。我對你和趙文元的武功都很好奇,給我講講你們是怎麽過招的吧?”

危蘭沉默片刻,她素來待人有禮,若是以往,或許她便答應講了,然而此時她又望了望頭頂的鐵板,心忖方靈輕這會兒不知如何擔心自己,道:“抱歉,我沒有心情。”

關馳景道:“因為被關在這裏心情差?正是因為如此,才要聊些開心的事嘛。”

危蘭道:“開心的事?”

關馳景道:“讨論武功不是很開心的事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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