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練功
危蘭最終還是回憶敘述了起來。
不然, 她發覺關馳景恐怕會一直唠叨下去。
關馳景在聽她說話之時安靜了下來,只時不時插一句詢問,直到聽她講完, 方沉吟道:“原來如此,你是看出他的內功深厚, 但招式不行,所以才拼着自己受傷,近了他的身, 希望用奇招制服了他, 誰料他突然開啓地下機關,你全部功力集于劍刃之上, 輕功打了個折扣, 這才落了下來。”
危蘭點點頭。
她只是講了她與趙文元各自出了什麽招,并沒有說自己出招的想法, 關馳景卻能夠借此分析出自己的意圖, 确實是有本事的。
關馳景認真想了半晌, 又道:“你這個打法,就是太顧前不顧後,似乎只想着攻, 沒想着守。就算沒有地下機關,你這樣子與人打架,也危險得很。”
危蘭淡淡一笑,道:“這确實是我的缺點。”
她與任何敵人交手過招,都太過于拼命, 攻招遠遠多于守招。
這是她改不了的習慣。
關馳景道:“這只是你的武功特點, 這世上沒有任何武功路數是完美無缺的, 得看在與人交手之時如何揚長避短。”
他一邊說話, 一邊踱步,在狹窄的暗室裏走了兩個圈子,這才忽然停步,以雙手作劍,對着空氣打了起來,同時道:“诶,我們讨論一下,如果你把那招“一剪柳”換成了“千堆雪”,且只出九分力——”
他通過危蘭方才的講述,還原出了當時的情景,随後思考着所需說出了一個他所認為的最佳的出招方案。
危蘭則并未與他探讨,沉默地注視了他好一陣,忽問道:“關師兄武學造詣既然如此了得,為何也會受傷被困此地?”
這是真實的疑問。
她聽得出來,關馳景的方案确實甚妙。
關馳景毫不遲疑地道:“你難道沒有聽說過趙括紙上談兵嗎?”
危蘭聞言微怔片刻,旋即忍不住笑了一笑。
渺宇九劍至今她已見過三位,曲枕書好文,孟雲裳愛化妝打扮,都不是世人眼中江湖人應有的愛好。而關馳景癡迷武學,倒是終于像一個江湖人了,但這坦然承認自己武功不行的樣子,果然不愧是曲枕書的師弟。
她問道:“關師兄覺得自己是趙括嗎?”
關馳景摸了摸鼻子,道:“倒也沒有那麽差勁。但我不是趙括,卻也不是白起。我的實戰……算是中等水平吧。你的實戰,比我強很多,只是——”他的眼中忽又露出幾分疑惑來,“你真的是危門的危蘭嗎?”
危蘭道:“你不信?”
關馳景道:“我師父有一位朋友曾經說過,武人的武功特點與其自身性格密不可分。”
危蘭道:“尊師的這位朋友是誰?”
能做傅道歸的朋友,大概也是江湖武林中的一位前輩高手。
關馳景道:“是一位高人,名字我不能說。他的話,我覺得很有道理,就像我大哥和我二姐的劍法,便是柔中帶剛,連綿不絕。我聽說不但你的武功與我大哥齊名,你的為人品性也與我大哥二姐齊名,可是……你的武功和你傳聞中的性格,也差得太遠了。”
危蘭笑道:“關師兄剛才不是也說過了嗎?人品人格是可以僞裝的,焉知我不是一個僞君子?”
關馳景挑挑眉道:“僞君子我其實見過不少,但像你這樣承認得如此爽快,我還是頭一次見。”
危蘭又淡淡笑了一下,手中的明月石的光亮逐漸變弱,她想她的确不應該算是君子。真正的君子大都性情平和,然而她自幼要強,做什麽事都想要做到最好,甚至在更小的時候也如大多數同齡人一般,遇事容易沖動。
直到後來年歲漸長,她需要為本門的師弟師妹們做榜樣,需要代表危門行走江湖,她得守更多的規矩,她的性格才修煉得冷靜穩重。
可是她的武功卻沒有改變。
她一旦出劍出招,依然喜歡去拼,依然很多時候都不顧忌自身安危。
她曉得她自己不能算是真正平和的人。
而這或許也是她喜歡與方靈輕待在一起的重要原因。
明月石的光亮終于徹底熄滅,她再度想到方靈輕,又心緒不寧起來,不禁忽然微微嘆了一口氣。與此同時,關馳景在黑暗之中也不知想起了什麽,突然“哎呦”了一聲。
危蘭打燃第二枚明月石,問道:“怎麽了?”
關馳景道:“你知道趙文元為什麽不殺我嗎?”
危蘭問:“為什麽?”
關馳景道:“之前我為了調查一件事夜探趙府——”
危蘭道:“這件事和紫衣社有關嗎?”
關馳景道:“紫衣社,那是什麽?我沒聽說過的。我要查的這件事挺複雜的,既和這位趙大人有關,也和南京應天府的知府有關,所以我和我五妹約好,她去南京調查,我來徽州調查——”他說到這兒,見危蘭的神色微動,狐疑道:“危師妹,你想說什麽?”
南京應天府知府盧通海,此人的名字,也在那本名冊上。
而他和趙文元也是那本名冊裏官位最高的兩名官員。
危蘭沉吟道:“關師兄請繼續說。”
關馳景道:“也沒什麽好說的,反正最後我被他發現,與他打了一場。只是他要向我問些問題,在沒有得到答案之前,他不能殺我,就封住了我的內力,把我關在這裏——”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傷痕,“這就是他審訊拷打我的痕跡。但他并不知道我是渺宇觀的弟子,也不知道渺宇觀的內功“歸根功”的奇妙之處,再給我幾個時辰的時間,我就能恢複功力。我本是打算,等到那時候他若是再來找我,我就趁他不備,暗算于他,反正我都危在旦夕了,我也不用再講什麽光明正大,誰知道你下來了……”
他苦笑着搖搖頭,道:“你和我不同,我是真的輸在了他的手裏。而你呢,如果不是他突然開啓地下機關,你再繼續和他打下去,說不定輸的是他,所以他肯定對你有懼意,我擔心他不會再來這裏。”
如果他們一直被困在這裏,沒有陽光,沒有飲食,那麽他們最後的下場。
必然會變得如同那兩具白骨一般。
危蘭望了望頭頂的鐵板,道:“趙文元是怎麽出去的?”
關馳景道:“你要是用手摸一摸,會摸到一個凹下去的小圓槽,趙文元是用鑰匙插進圓槽,才打開的地門。除此之外嘛,恐怕沒有別的機關了吧?我已經反反複複檢查了好多遍。”
危蘭道:“能直接破開它嗎?”
關馳景道:“我研究過,那是千年烈焰鐵,傳言中堅不可摧的神鐵,我反正破不開它。危師妹能嗎?”
危蘭道:“我不能。”
千年烈焰鐵之名,她也聽過。
甚至還曾經親眼見過。
當初她與方靈輕、杜鐵鏡、留煙霞、楚秀、留影一同前往“百煉鋼”鐵鋪,燕玉龍開啓了機關,将他們困在屋中,是杜鐵鏡一棍破開了烈焰鐵。
說明此鐵并非真的堅不可摧。
只要有頂尖的武功。
就能破開它。
就能破開世間一切障礙。
關馳景遽然又道:“哎,你說趙文元的武功是怎麽回事?明明他的內功如此深厚,像是練了幾十年功夫似的,刀法招式卻又那麽糟糕,不應該啊。”
危蘭沉默。
這也是她一直在思索的問題。
她本有懷疑過,趙文元的武功是否與《六合真經》有關,然而《六合真經》再神奇,也只能迅速提升一個人的功力,不可能讓一個原本不懂武功的人立刻擁有深厚內力,變成高手。
況且《六合真經》的內容如此深奧,趙文元的武學造詣既然不高,又如何看得懂?
趙文元的武學造詣不高,危蘭卻是相當有武學天賦之人。
一想到《六合真經》,她又有些心動。
最初她認為《六合真經》既不屬于自己,那自己就絕不能将其占為己有,然則根據終南山斷崖谷底“小孤山”裏的牆壁上的文字所述,真經裏的武功本就是任何人都可以學的——只不過若是不能将六卷真經的內容融合修習,過了數年,定會走火入魔。
武功重要。
生命更加重要。
關馳景嘆道:“看來我們目前是真出不去了。我和五妹約好了随時聯系,如果她在南京接不到我的信,肯定曉得我出事了,也只有等她來救我們了。不行不行——”
他突然又皺起眉來,目光裏流露出明顯的擔憂,“雖然除了大哥之外,就屬五妹的武功最好,但也不一定好得過你,連你都落到這兒來了,要是五妹她……”
關馳景在險境裏擔心着自己的師妹。
危蘭則不由得擔心起了方靈輕。
她先前讓方靈輕帶着名冊離開趙府,為的就是保護方靈輕的安全,可是一旦天亮,方靈輕等不到自己的信號,再次進入趙府想辦法相救自己,中途也遇到了危險……
危蘭心底微微一顫,又一次望向頭頂鐵板。
——如果自己能夠離開這裏。
——如果自己能夠變成頂尖的高手,破開世間一切障礙。
武人的武功特點與其自身性格密不可分,這話确實很有道理。危蘭與人交手之時,劍招往往狠辣淩厲,攻多于守,有時候甚至不給自己留後路。
她想,這是她的毛病,改不了。
她下定了決心就不會後悔。
縱然練了真經裏的武功确會走火入魔,那也是數年之後的事了。
誰知道這數年裏會發生什麽?
危蘭倏地一笑,驟然語氣鄭重道:“關師兄,我想練一會兒功,麻煩你為我護法。”
關馳景“啊”了一聲,不明所以地看着危蘭盤腿坐于地面,阖上了雙眼。
而她既練起了功,她自然也就将手中的照明工具收回。
四周一片漆黑。
天邊的月光照不進這間地下暗室裏,卻能照遍長街上的每一座樓屋,每一株樹木。良久良久,方靈輕從街尾的拐角處出現,踩着地上的斑駁月影,徑直前往了趙府。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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