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離高考成績出來還有一段時間，左融開始去做家教了，都是叔叔阿姨家高一高二的孩子，教起來沒什麽難度。

而且他有自己獨特的學習方法，照這樣講解弟弟妹妹們聽得進去，也學得更快。

小孩兒們很配合他的工作，一個個都想沾沾學霸的氣息，趁期末考試前抱抱佛腳考個好成績。

也有一些不熟的學妹想預約暑假的家教，但左融都拒絕了。

雖然想賺錢，但充實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左樂早就說過：“我的書房向你開放，喜歡什麽就拿去看。”

他很相信甚至迷信左樂的品味，連她書架上的《高效養豬與豬病防治》，左融都覺得很高級。她看這種書，一定意味着養豬很有前景。

他從左樂家拿走了很多書，希望彌補一下應試教育階段的文化空白。

就這樣過了十來天，高考成績出來了，那天下午他被老師喊回了學校。一進辦公室他便發現，平時的年級前十基本都在，學校統一幫他們查成績。甚至已經有記者在外面候着，都想要第一時間見證這一刻。

其實在這之前學校已經組織過一次估分，左融自己心裏有數，所以并不緊張，但看着旁邊的同學和老師好像都很緊張的樣子，他有些于心不忍。

于是他安慰離自己最近的學委，“沒事兒，其實我也很緊張，要是沒考好我就去養豬，将來肯定賺大錢。”

學委不可思議地扭過頭，看着這位從來都是考第一，而且甩第二名幾十分的大佬，用一張撲克臉說出這種話，真是見了鬼了。

他覺得可能是自己精神壓力過大，出現了幻覺，于是狠狠掐了大腿一把。啧，真疼！

這讓左融看得心驚膽戰，吓人，這孩子緊張地都開始自虐了，實在是要不得。

時間一到，班主任首先查了左融的成績，他仔細對照着輸入證件號，當那根顫顫巍巍的手指虔誠地按下查詢鍵時，所有人呼吸一滞。

頁面卡了幾秒然後跳了出來，712分！

饒是帶過多年畢業班的老師，一看到這個成績也差點撅了過去，捂着胸口大喘着粗氣說：“我的天吶，這分兒！我都多少年沒見過這種分了，左融啊，你他娘的是怎麽考的啊？”

左融也稍微有些驚訝，這比自己預估的還要高十幾分，看來姥姥給燒的香起作用了。

他第一反應是掏出手機給左樂發信息，“姐，出成績了，712分。”

那邊的左樂估計也是一直守着，立馬回了信息過來，“北京見。”

三個字足以表達一切。

等候多時的記者終于被放了進來，一股腦地湧上來圍住左融，争先恐後地拍照提問。他想，大概今晚姥姥就能在公衆號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了。

他禮貌且疏離地回答了幾個問題，記者們看實在是問不出什麽，就例行去采訪其他學生了。雖然沒有沖出一匹能超越左融的黑馬，但這些尖子生的成績也很好看。

正想告辭回家的時候，他突然發現，剛才緊張得要命的學委，此刻正坐在角落裏一臉頹喪，看樣子多半是成績不理想。

左融猶豫了一下，走上前去想要安慰他，但還沒等他開口學委就說：“左融，我考了658，怎麽辦啊，我去不了T大了……”

果然。

他知道，T大一直是學委的夢想。雖說這種頂尖學府每個學生都憧憬，但像學委這樣廢寝忘食的人的确不多。

左融也替他感到惋惜，卻又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就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頂。

學委可能真的是受到了太大的打擊，對這麽反常的行為都沒有反應，繼續幽怨地說：“大佬，你考了712，真好，不用去養豬了。哎，不然我去養豬吧，你有沒有什麽門路啊？”

左融剛要開口說自己是開玩笑的電話就響了，是老爸打來的，他趕緊接起來。

“融融，P大和T大招生組的人都跑到咱家來了，Z大和F大也剛給我打了電話，你要不要回來見見他們啊？”

沒想到他們的動作這麽快，估計早就在自己家附近蹲着了。

“爸，讓他們都回吧，我已經想好要報哪個學校了。這樣，我先去大姨家避避風頭。”

“诶，行！我就知道你小子有主意，挂了！”

其實高一的時候左融的夢想也是T大，但後來有一次偶然和左樂說起來，她說：“我更喜歡P大诶，起碼從感覺上來說，綜合類學校總是比理工學校要浪漫的不是嗎？可惜我當年沒考上。

你記得咱們那個遠方堂哥左弋嗎？P大本科，又去美國S大碩博連讀，國內外我最喜歡的兩個學校都被他上了，啧啧啧。”

從那以後，他的目标就變成了P大，義無反顧，就因為左樂喜歡。

雖然現在不允許排名，但小道消息總是靈通的，當天晚上左融就得知，不出意外的話他應該是理科全市第一，全省第二，比狀元低一分。

這樣也好，不是狀元的話可以免去很多不必要的打擾。

P大和T大雖然沒見到他，但是留下了話：只要報考本校，所有專業随便挑。

左融向家裏人表示自己想要去P大，大家都沒意見，所有人也都理所當然地認為，他一定會去分數最高的金融專業。

但事實上，他自己早就有了決定。

高考成績一出，立馬有無數學弟學妹想要買左融的筆記，很多家長也不知道哪來的門路，聯系上了他的父母想要取取經。

幸好之前早有準備，他立馬通知印刷廠，可以開工了，先印一千套。

當左融的老師得知，他在考市狀元的同時還有精力編寫了三本參考書，頓時覺得無地自容，也佩服他的商業頭腦，于是不遺餘力地向其他老師推薦自己寶貝學生的制勝法寶。

一千套很快訂購一空，有一些學生是真的想知道學霸是怎樣學習的，還有一些小學妹就純粹是因為左融說會把書送到學校，一對一當面交貨。

印刷廠那邊又加印了一千套，之前沒買到的人繼續熱情高漲地搶購，甚至還有外校的學生想要加價買，但都被拒絕了。

他的班主任說：“我們自己學校培養出來的寶貝，怎麽能被別人亵渎呢？”于是也就作罷。

報志願那一天，左融沒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見，連左樂都沒通知，按照自己的想法，在第一志願上填了早就決定好的專業。

其實他有點不敢告訴左樂，因為知道她一定會生氣。這大概是他第一次違背左樂的意願，但他不後悔。

實際上左樂也沒多問，大概是篤定了他會報金融系。

日子就這麽穩穩當當地過着，一直到了七月底，錄取通知書到手的那一天。左樂發信息過來讓他拍個照片，說要看看P大的錄取通知書。

左融知道自己瞞不住了，幹脆就拍了一張發過去。

一分鐘以後，左樂的電話打了過來。

左樂一般不喜歡打電話，如果真的打電話了，要麽是有急事，要麽就是真生氣了，發信息罵人不好發揮她的實力。

左融看到來電顯示吓得打了個哆嗦，一個大小夥子被姐姐吓成這樣實在是不應該，但他控制不住。

他深吸一口氣，戰戰兢兢地接起了電話，“姐啊，你聽我說……”

“你說個屁你說！你還好意思說！你這是什麽意思？你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麽是心理學？為什麽不報金融？

你腦子裏進鹵水把腦漿子點成豆腐了是不是！哪怕你去學養豬都好，為什麽要去學心理學！你是不是也瘋了？

你，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啊……”

左樂罵着罵着忽然沒有了氣勢，最後還帶上了一絲哭腔。

左融一下就慌了，“姐，沒和你們商量是我不對，但我的确不是一時沖動。我媽的情況你知道，她現在看起來是挺好的，但她的抑郁症時不時就會發作，根本沒有徹底恢複。

我從理智上知道這是一種病，是可以通過現代醫學技術治療的。但從情感上，我真的一直都沒辦法接受，為什麽我媽突然就會變成一個陌生人，對我不管不顧。

我很希望能夠理解她，理解抑郁症，我不希望就連她自己的親兒子都戴着有色眼鏡看她，這樣的一生太悲慘了。

姐，你在聽我說嗎？”

左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就是因為太了解才不希望你去學這個，我很怕你自己也陷進去，我沒辦法接受你有一天也……”她沒再說下去。

左融知道她在擔心什麽，他的媽媽周婧在家裏破産的那一年，患上了抑郁症，這幾年間一直靠藥物控制着，但病情依然反反複複。

最嚴重的時候家裏必須留人看住她，以防出現意外，但總有事務繁多家裏沒人的時候，這種情況下他就只能邊聽課邊看着家裏的監控。

可以說左融救了母親四次命，一次吃安眠藥，一次割腕，一次開煤氣，一次吃了頭孢喝白酒，每一次都被他及時發現叫了救護車。

母親給了自己一條命，他還了四條，可以了，他真的累了，也受夠了。

當別人放學回家以後，只需要吃飯睡覺，除了學習什麽都不用管的時候，他還要時刻注意着自己的媽媽，生怕一個不留神就沒媽了。

父親一邊要賺錢養家，一邊也要操心着妻子，對左融根本分不出多餘的精力。哪怕再懂事，對于一個孩子而言，遇到這種情況也很難沒有怨恨。

但更多的是心疼，誰都不願意看到至親遭受這樣的痛苦。

“姐，其實我報的叫心理認知與科學學院，是偏向生命科學方面的。以後選擇方向的話我想選組織管理心理學，再輔修一個金融或者工商管理，照樣能找個好工作賺大錢養你，真的不是要做心理醫生。”

他試着用這種方式讓姐姐接受。

“你最好是！”左樂說完這句就挂了電話。

左融明白，這代表她已經妥協了。

的确也沒辦法，不妥協又能怎麽樣呢？通知書都到了，不能再改專業，總不能真的去養豬。

她只是需要時間好好消化。

對于家長們，他的交代是“心理認知與科學，将來可以去做管理，也可以去做人工智能，很有發展前景。”

除了左樂以外，其他長輩畢竟是思想沒那麽開化，并不太能理解抑郁症和心理認知的關系，也沒多想，就覺得左融是個有主意的孩子，他說好那就是好。

但他的媽媽立馬就意識到了問題，她沒多說，但心裏都懂。這些年來虧欠孩子太多了，她也希望自己能好起來，不想看到孩子再為自己付出這麽多。

這天晚上，周婧來到左融房間，把一個黑色的緞面盒子遞給他，看樣子裏面裝的多半是首飾。

他不知道為什麽媽媽突然給自己這個，便接過來把盒子打開，看了一眼就震驚了。

裏面裝的是一條項鏈，饒是小時候看媽媽戴過那麽多名貴珠寶，也着實被驚豔了一把。

中間是一塊水頭很好的玻璃種翡翠，外面一圈個頭不小的白鑽環繞着。碧綠的玉石像是一汪溫婉通透的水，被鑽石的切割面照耀得熠熠生輝。

并不新奇，但是華麗，原料的分量和做工都能體現出贈予者的心意。

周婧輕聲說：“這塊翡翠是你們老左家祖傳的寶貝，和你爸結婚時你奶奶把它交給了我，鑽石是我自己後來去加的。現在把它傳給你了，以後送給你媳婦兒，讓她戴着來見我，要是不夠漂亮我可不給開門。”

左融看看項鏈，又擡頭看看媽媽，她眼裏都是暖融融的愛意。

對啊，這才是自己的媽媽，溫柔善良，眼裏有光。

他收下了項鏈，和媽媽聊了一會兒。等她回去休息後，左融坐回床上盯着那盒子看了半晌，腦海裏又浮現出了左樂的話。

什麽是正常人？一定要結婚生子才是正常的嗎？自己這樣不善交際的人，真的會遇到合适的人嗎？

他想到了自己的前女友。

說是前女友，其實的确如左樂所說，兩個人在一起純粹是因為小姑娘死纏爛打，他不勝其煩，也就随口應下，結果手都沒牽過就掰了。

原因是小姑娘一下課就跑到班門口找他，實在是太聒噪，麻煩。

于是五天後他就提了分手，小姑娘哭得梨花帶雨，甚至鬧到了家裏，最後還是左樂出馬解決的。

但不知道左樂和人家說了什麽，他倒是從此喜提了一個渣男的名號。

很顯然，自己是不喜歡那個女孩子的，左融這樣想，甚至連她叫什麽都記不清了。

那到底，什麽是喜歡呢？

他想給左樂發信息，但想到她白天剛發了火就頓時洩了氣，不敢吱聲兒了。這樣想想又覺得很煩悶，就去知乎上搜了一下：18歲的男生特別敬畏姐姐是怎樣的感受？

其實左樂并沒有他想象的那麽生氣，她習慣了這個弟弟從小就跟在自己屁股後面，自己說什麽他就做什麽。

明明是那麽優秀的一個人，偏偏在自己面前一點自信都沒有。

左樂經常反思，是不是因為小時候左融不小心打碎了她的玻璃球，然後被自己胖揍了一頓，結果這孩子斯德哥爾摩，或者PTSD了。

這一次他做出了自己的選擇，左樂其實很欣慰。自己一直疼愛着的孩子啊，終于長大了。

理解歸理解，但心疼也是真的。

自從小姨罹患抑郁症，這個家就變了很多，看起來依然是和和睦睦，其實和諧的表面之下掩蓋的是笑面的僞裝和疲憊的配合。一家人默契地演了一出家庭和美的戲給自己看，企圖自欺欺人。

在這些人裏，左樂最心疼的不是小姨，而是左融。

明明應該是衆星捧月的天之驕子，卻一夜之間失去了家産。這倒也沒什麽，憑他自己的能力只會把家業做得更大更強。

但母親的病對他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左融平時沒什麽情緒波動，面上也總是波瀾不驚，但是她好幾次都撞見過，這孩子大半夜從房間出來時眼眶通紅。

她心疼這個弟弟，卻也無能為力，只希望他能遇到一個哪怕失去理智也仍然記得愛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