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21)
他剛到宮裏時,我便把他抱在懷裏,看着他桃子一般的小臉蛋,忍不住說話的聲音都放輕了許多,問道:“喜歡宮裏嗎?覺得習慣嗎?”誰知道這小家夥自己掙脫我的懷裏,趴在地上捧着手和我行禮,奶聲奶氣地回答:“孫兒有幸來到宮中,很是開心。”他剛說完,就因為沒有跪穩倒在一邊。宮人連忙把他扶起來。
小家夥卻因為沒有做好,小臉憋得通紅,豆大的淚珠已經眼眶裏打轉。
我趕緊把吃驚的嘴合攏,把他緊緊地摟在懷裏細聲地安慰,親了又親他的小臉,才讓他把哭泣止住。
我難得大方地賞賜他許多東西,還給他取了一個名字:欣。有這樣的孫兒真的讓我很欣慰。
人家常說,疼孫不疼兒。我以前還不信。如今欣兒抱在我懷裏時,我真的恨不得把心肝都給這個小家夥,怎麽看怎麽都是滿意的。
我常常讓他和年齡相仿的兕子玩在一起。兩人撿着彼此的玩具,玩得可開心了。
陛下也很喜歡欣兒,常常抱在懷裏逗弄不說,甚至用自己的佩刀做了一把小弓箭給他玩耍,教他射湖裏的鴨子。
我看着陛下手把手地教欣兒的模樣,不由想起了很久之前太上皇也這麽教過承乾。也許人生就是這個樣子,一代代地傳下去……
過了一會兒,欣兒開始哭了起來。陛下立刻把他抱在懷裏輕哄,可不見效果。我看着他們祖孫兩走過來。
陛下笑道:“這沒有什麽?爺爺一開始射鴨子的時候也是一箭也沒射中。”
欣兒嘟着嘴,淚珠子一個勁地往下掉:“我不要喜歡鴨子了,再也不要喜歡鴨子了。”
陛下嘴裏忍着笑,故作嚴肅地摸了摸欣兒的頭:“那可不行!咱李家的男兒絕不輕易認輸,知道嗎?”
欣兒見陛下臉色嚴肅,連忙收起眼淚,抽泣着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肥乎乎的小手作揖道:“是,孫兒明白。”
陛下開心地點點頭,讓奶娘将欣兒抱走。他走到我身邊,我習慣地拿起準備好的絹巾為他搽汗。這時宮人送來的奏折,讓陛下閱覽。陛下揮了揮手,宮人立刻退下。我清楚,這是讓他們直接送給太子審閱的意思。
陛下見我一直盯着,便拍拍我的手,然後滿足地伸了一個懶腰,笑了笑,把頭靠在我的膝蓋上,大字型躺在榻上,閉目養神。
我看着他難得放松的面容,心裏卻不由地抽緊了。
這段時間以來,要說其他的改變還是輕微的,最大的改變就是陛下對承乾的态度。除了重大的事情,陛下總會讓承乾先處理,然後自己象征性地問問,便同意了。
如果我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那我就是太笨了。這些動作,陛下是想要放權了。
夜晚,陛下懷裏抱着兕子,手裏牽着鸾鸾,雉奴牽着小侄子欣兒在後面小跑步地跟着。他們四人都穿着寬松的長袍,想是剛剛泡過溫泉。
雉奴看見是我,沖過來撲到我懷裏:“阿娘,阿娘……”鸾鸾也很快沖了過來,和哥哥一起擠到我懷裏:“阿娘,你為什麽不和我們一起玩水?”
我苦笑着搖頭。溫泉裏的硫磺味對我的氣疾是大忌。孩子們都還不知道我的病情,一時之間我不知如何回答。
陛下臉色黯然,但很快揚起笑容,把兕子交給一旁的乳母,将雉奴和鸾鸾從我懷裏拉出來。他替我回答:“下回吧!你母親害羞,等溫泉宮蓋好了,我們再一起泡溫泉吧。”
孩子們又纏了我們一陣,才心滿意足地跟着乳母離開。
沒有了奏折,我和陛下在九成宮裏多了許多說話的時間。
月光下,清風徐徐,九成宮裏有着長安城沒有的寧靜和涼爽。
我轉頭看向靠在囊團的陛下,一副氣淡神閑的樣子。按理說,這幾日沒有了騎射和政務,陛下應該會圓潤許多,但他卻沒有,反而多了幾許憔悴。
“陛下……”我輕聲呼喚。
果然,他立刻看了過來,仿佛是在戰場一樣警覺。
陛下望着我,連忙轉為微笑:“怎麽了……”
“沒事,想要你陪我說說話”我上前一邊幫他揉肩膀一邊問道“這半個月來,長安城裏怎麽樣?我都沒聽你說起過。”
“能有什麽事?!一些小事我都交給承乾了。”陛下眉眼間是滿意的笑容:“我聽大臣說了,承乾啊,處理得很好。不過十六歲,已經能有禮有律地做事,而且非常願意聽大臣們的建議。我看,等到新媳婦過門,我們就可以安心帶孫子了。”
“陛下,你不覺得此時讓承乾如此太早了嗎?”我忍不住打斷他的話,說出一直以來的擔憂。
陛下轉頭看向我,微微笑道:“真難得。你還會問起政務。”
我靦然一笑:“陛下不如就當是我做母親的問問兒子的近況吧?”
陛下似笑非笑地瞅着我:“你顧着自己的身體就好,理他做什麽。他那麽大人了,自己有個分寸。我在他這個年齡都成親了,還跟着隋炀帝去了雁門關。”他說完神氣的模樣不可一世。
我不服氣地用力地拍了陛下一記,疼得他直呲牙:“我還高興他不用像陛下呢。陛下年輕時天下大亂,自然各處都有戰亂。如今太子不用經歷戰事,真是因為天下太平安穩,這才是最好的事。”
陛下捂住我拍疼的地方,好氣又好笑地道:“真疼啊……既然如此,你擔心個什麽勁啊?”
我随口就想說出來,可話到了嘴邊倒是不知該不該開口:“沒事,可能是我多慮。”
陛下見我如此,便讓左右服侍的人退下,拉我進懷裏,像我們年輕時那樣依偎着彼此。他說:“我們夫妻二人經歷了那麽多,還有什麽‘多慮’的嗎?”
我見陛下臉色平和,目光誠懇地望着自己,想想把顧忌說出來也是極好的。我說:“我不想讓承乾太早知道當皇帝的滋味。”
“哦?”陛下眉毛一挑,不以為意地笑笑:“他從小便是太子,未來的皇帝。他心裏早已經知道的事,又有什麽關系。”
“知道是一回事,體會到是另外一回事。”我幽幽地搖頭:“太子雖然是未來的國君,可究竟是臣。臣子最忌諱的就是野心,而太子一旦有了野心,必定會危及皇位。這好比人說吃糖,說上一百遍都不如自己嘗得來得深刻。更何況如今重活由你扛着,輕活由承乾來做,他更加會覺得皇權的甜蜜,而不是皇權下的艱辛。”
陛下聽了我的話,沉思了許久,最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如果他真是一個能幹的,朕也未必不可以做一個獻文帝。”
我心頭一驚,不由厲聲喝止:“陛下,不可!”
陛下見我神情嚴肅,笑道:“怎麽?我做太上皇,多點時間陪陪你不好嗎?至少我的太上皇過得不會比父皇差吧。”
“陛下!”我從他懷裏掙脫開,正式地跪在他的面前行拜禮:“陛下,請聽臣妾一言,如有冒犯,臣妾願受懲戒。”
“你先起來說話。”他作勢就要扶我:“夜裏地上涼……”
“不!”我堅決不願意擡起:“陛下,請讓臣妾說完。臣妾知道因為臣妾的病情,陛下多日來寝食難安。但臣妾請陛下答應我一件事,否則……臣妾從今日起不進湯藥。”
“你!你威脅我!”陛下的聲音因為怒火高了八度!
“是!”我繼續說道:“陛下已經不理江山社稷,臣妾也顧不得夫妻之禮。”
“你!你給我起……”
我連忙高聲打斷頭頂的怒火:“請陛下答應我,無論臣妾是否能夠服侍陛下一生,陛下都要守護大唐一生。”
我此話一出,我們之間就陷入了沉默,一股濃重的悲傷将我們籠罩住。
陛下過了許久,坐在我的面前。我擡頭看向他。
陛下哭了。
多少年了,我從未見過他流淚。可如今他沉默着,只是默默地流淚。滿目的哀傷讓我心頭一緊。他見我看他,忙把臉別過一邊,笨拙地用袖子抹去眼淚。
我本能地上前緊緊地擁抱他,也是不想看見他如此傷感和脆弱的臉。夫君一向是頂天立地的,怎麽可以輕易落淚。
不可以啊!我心中默念,不可以的,陛下,你不可以為一個女人流淚,求你了。
陛下雙臂緊抱住我的腰,幾乎要把它勒斷,他的聲音已經哽咽:“是不是我把天下還回去也沒用了?”
“夫君……”我強行把眼睛裏淚水眨去:“這天下本來就是你的,你沒有欠任何人的。”
陛下不斷地搖頭:“不行!如果代價是你的話,就絕對不行。”
“我也是……”我望着天空,輕聲說道:“如果代價是夫君的話,別說是承乾,哪怕是佛祖,我也不能答應。”
我擡起陛下的臉,露出自己最開心的笑容。我說:“夫君,你知道嗎?當你做皇帝,我真的很開心。因為整個天下都是你的,整個天下會保護你,你是天可汗。”
陛下握住我的手,手上的力有多重,他的心就有多痛:“你若是離開的話,我又怎麽能安全。如果不是我造孽……”
我的食指輕輕止住了陛下的唇:“夫君,無塵這一生因為你,很幸福。你只需要知道這一點就夠了。所以,”我理了理他的發髻,打量着這個陪伴了我大半生的男人:“我最珍惜的就是你。你若善好,我便周全。所以,在我人生的最後,讓我繼續這麽開心,好嗎?”
陛下望着我許久,那目光似乎要用我每一絲都記住,他笑了,就像少年時的笑容,清澈率直,如同夏天裏最熱烈的陽光。
“好!”他親吻我的手心:“我答應你。”
作者有話要說:
☆、幼女
果然功夫不負有心人,
陛下真的找到孫思邈。我隔着屏風,看着他瘦削的面孔,總覺得特別眼熟。撤去屏風,只見他雙眉緊鎖,愁眉不展。
我猛然想起多年前,和長孫海在破廟裏遇到的醫人。多年不見,他緊鎖眉頭的樣子依舊讓我記憶深刻。
孫思邈看了看一臉緊張的陛下,又看了看我,說道:“陛下,這是殿下天生帶下來的胎病,絕無可醫。臣能做的不過是減緩病情。”
“那就減緩啊!”陛下着急地嚷嚷道。
我見他臉色不對,怕是另有隐情:“孫大人請說吧,我的身體應該不止是這個毛病。”
“是!”孫思邈看着我:“臣就直說,殿下身上有孕。此時用藥于胎不利!”
“什麽!?”我和陛下異口同聲地說道。
我吃驚地看着自己肚子,想不到這幾日的疲憊竟然是有孕!
陛下更是像看着怪物一樣看着我的肚子,他臉色一暗:“這孩子不要,直接用藥。”
“不行!”我擡頭看向陛下:“誰也不許動我的孩子!”
“什麽不許?!這天下還沒有朕不許的!”
我見陛下已經青筋暴起,便知道他已經完全失去理智。我看了眼孫思邈,也不想在外人面前和陛下有争執,便索性把臉扭到一邊,不再看他,也不再說話。
陛下見此,更是火冒三丈:“你聽到了沒有!這是朕的敕令!”
我還是不說話,只是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孫思邈開口了:“陛下,臣先行告退了。”
“下去吧!”陛下的聲音很是生硬,而我還能感覺他的目光還在緊緊地盯着我。
等我聽見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後,便索性躺下,閉上眼睛。我知道此時要是和陛下吵起來,根本于事無補。按照他的性格,此時争吵只會把事情越弄越僵。
“你起來!”陛下氣急敗壞的聲音在我耳朵響起
我緊緊地閉上眼睛,任由陛下在我耳邊大聲地喊叫。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突然一片安靜,安靜地我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幻覺。
該不會是走了?
我轉過身,卻看到陛下坐在地上,目光透着一股蒼涼。最近,陛下好像常常露出這樣的神态,像是被人抛棄的孩子。
“陛下……”我們對視了許久,最終還是我開口。
沒辦法,我怎麽鬥得過天子?
我起身,來到他身邊,蹲下身子看着他:“陛下,還記得我們的賭約嗎?”
“賭約?”他呆呆地看着我。
我笑着點頭:“是啊!雉奴出生時,我們和上天打賭,如果是男娃娃,那就證明你是真的天之驕子。這也是我們給雉奴取名治的原因,不是嗎?”
陛下勉為其難地笑笑:“是……”
“那我們再打一個賭,如果……”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這個是一個女孩,那就證明我和陛下天長地久。”
陛下被我逗笑了:“為什麽是女孩?”
我索性坐在陛下身邊,把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扳着手指頭:“你看白牛除了眼睛像你,其他的都像我,鸾鸾比起你,更像父皇,兕子的相貌更像……”當那個名字從我心中冒出時,我忍不住咯噔了一下。我趕緊說了下去: “像我,所以我一直想生一個和你一樣的女兒,好好地寵她,她也不用管什麽朝廷,只需要做我們的女兒就好。這就是老天給我們的福氣,不是嗎?”
陛下看了我許久:“可是你的身體……”
“陛下!”我打斷他:“即便是不要這個孩子,臣妾也未必能夠熬過這一關。所以臣妾想,不如賭一把。要知道我們的運氣好像一直都很好。”說完,我自己忍不住咯咯笑起來。
陛下也笑了,他緊緊地握住我的手:“好,我們就再賭這一把。”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心裏卻有一種預感,這一次可能……
夜晚,乳母把孩子們帶到我的面前,我看着已經開始學步的兕子,因為下午的那個名字,而擔憂地看着她。
那個名字時玄霸。
我仔細看着我的小女人,心裏是明白的。其實,兕子是我們這幾個孩子最漂亮的。當她出生後,被乳母抱到懷裏,我看着她的小臉,如同白蓮花。過了幾日,當她睜開眼,那雙清澈又充滿靈氣的眼睛,讓我的心一下疼了起來。兕子很安靜,安靜地不像是李家的孩子,更像是我們長孫家的性格,可是那雙眼睛那雙靈動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事的眼睛總是讓我心悸不已。
今天下午和陛下這般說來,此生我只見過一人有這樣的雙眸,那就是玄霸。
難道玄霸的命……
我心裏一慌,忍不住沖上去把還在搖搖晃晃走路的兕子緊緊抱在懷裏,聞到她身上濃郁的奶香,才算是安心。
“娘啊娘!”兕子拍我的臉,她的眼睛望着我,像是能感覺我的哀傷,她親了親我的臉頰,然後緊緊地摟住我的脖子。
我這時明白兕子她這是在安慰我。那麽小的孩子,通過她有力的小胳膊,我能感覺她在很認真地安慰我。
我的兕子,我也把她抱在懷裏,心裏默默地祈禱。
佛祖啊!請看在我一生向善的份上,保佑我的兕子像一個頭小犀牛一樣茁壯地成長吧。
數月過去,我的肚子越來越大。
我看着孫思邈的眉頭緊皺,心裏也是明白的。這一劫怕是兇多吉少。
尤其是快到臨盤的現在,我幾乎不能下床。
孫思邈看着我,深深嘆息:“殿下,已經有三子三女,為何還要如此執着?”
我苦笑了一下,摸了摸肚子,感覺她的躁動:“我能留給陛下的也只有他們了。”
孫思邈嘆氣,站起身離開。
我躺在床上閉目養神,這是我這段時間裏坐得最多的事情。
當我睡着睡着的時候,突然感覺到胸口很悶,我睜開眼,看見雉奴的小腦袋靠在我的胸口。我因為一時睡醒,加之身體不适,口氣也變得嚴厲起來:“你在幹嘛!?”
雉奴也像是吓了一跳,他豎起身子,呆望着我。
我見一向乖巧的雉奴被兇也一副不知悔改的樣子,更是心火燃燒:“乳母!乳母!九殿下怎麽會在這!快帶他回去!”
“我……我不要!”雉奴一聽,就開始哭起來,而且越哭越傷心。他捂住臉的手指縫裏都流出了淚水。
我從未見他這麽哭過,也慌了神,想要安慰他,可是身子一時起不來。
乳母這時進來,見到這樣的場面,連忙和跟在後面的宮女幫我扶起身。我摸了摸雉奴的頭:“怎麽了?雉奴!”
“我做夢了!”雉奴大哭着。
“那是夢!”我笑了。這孩子真是感傷。
“那不是夢!那不是夢!”雉奴哭着搖頭,過了許多,他擡着一雙血紅的眼睛望着我:“我要母親活着!”
我心頭一驚:“誰告訴你的?”
雉奴指了指天空:“他告訴我的,他說母親會離開我,而這只是開始。最後大家都會離開我。”他撲倒我懷裏:“母親,為什麽?你們為什麽都要離開我?”
我聽着雉奴的話,只能和他說:“傻孩子,你摸摸看!”我把手放到他的手裏:“母親是不是在?”
雉奴點點頭。
我笑了:“所以,母親不會離開。沒有人會離開你,明白嗎?”
雉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我這時感覺到肚子越來越痛,但我怕吓壞雉奴,只想着哄他離開:“母親最喜歡你寫字了。你去寫大字給母親看,好不好?”
雉奴究竟是個孩子,很快地點點頭,牽着乳母的手,快步走了。
我一直聽到雉奴走遠了,才放聲喊了出聲。
在有條不絮的宮女和穩婆之間,我不知道自己暈過去多少回,只知道每一次醒來都是一陣陣劇痛,不只是肚子,而是心髒都像要被人撕開了。
不知道多久,我迷糊間,仿佛覺得周圍都不一樣了,而是一個很溫暖的地方。
一個很熟悉,又很溫暖的地方。
我身子很輕,一點沉重感都沒有。突然一只大手摸上了我的頭頂,我擡頭一看是一個留着非常漂亮胡須的中年男子,雖然略顯老态,但眼角的笑紋是如此親切和慈祥。
他一把将我抱起,我這才發現自己此時就是一個孩子。他把我抱在懷裏親了親:“觀音婢,阿爹的心肝。”
我這才意識到這是我的父親。我擡頭一看,果然母親站在他的身邊,也一臉溫柔地看着我們。母親拉着我的小手:“觀音婢,母親好想你。”
我也想你們!
我撲倒她的懷裏,感受她身上一如既往的香味,那讓我無比地安心。
“觀音婢?”
“母親!”
“我們回家!”
“回家?”我突然驚醒:“這裏不是我家嗎?”我四處展望,這裏不是我家,而是,而是李家的老宅子。
“無塵!”突然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我連忙往門外跑:“誰?”卻被母親攔住。
她幽幽地看着我:“觀音婢,我們一家人好容易團聚啊!”
“無塵!”
“他在找我!”我掙紮開母親,卻沒有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長大了許多。
“觀音婢,誰在找你?”父親問我。
我腦海裏竟然是一片空白。
是啊,誰在喊我?
“無塵!”這個聲音好傷心,他的難過也讓我的心疼起來。
我忍不住又往門口走了一步。
母親再次欄住我:“觀音婢,我們才是一家人。”
家人?
“無塵!”這個聲音已經快要絕望。
是啊!這個絕望曾經是我們的一起經歷過的,這個傷心也是我們一起經歷的。
是啊!那是我的家人!我的愛人!我的丈夫!
那張陽剛十足的臉再次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我要回去!我的丈夫在等我!”我轉頭看向父親和母親。兩人一起流露出濃濃的失望和哀傷,我彎身給他們磕了一個頭。
父親喊住了我:“觀音婢,你終究是要回來的。”
我直起身,望着他們:“是,可我還想再陪他走一段這紅塵。”說完,我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像門外走去。
當我睜開眼,看到了他,血紅的眼睛,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他。
我聽到了嬰兒的哭聲,清脆靈動。
我對他擠出一絲笑容,有氣無力地說道:“我們賭贏了……”
可是向來不解風情的他卻只顧着點頭,然後哭得響徹天空。
作者有話要說:
☆、足矣(大結局)
我看着搖籃裏的小嬰孩,看着她緊皺雙眉,活脫脫一個陛下的樣子,忍不住啞然失笑。
“阿娘!”承乾把一件衣服披在我的身上。
我看着他眉頭緊鎖的樣子,搖頭嘆氣:“我已經好多了。”
我在生小女兒的時候險些喪命,雖然是虛驚一場而孩子們也因此知道了我的病情。
承乾、青雀和白牛終究已經是大人了,不像雉奴他們還小。因為我的幾句話便恢複了神色,圍着新妹妹玩耍。
青雀和白牛不說話,只是靠着我。承乾端在我面前,深吸一口氣說道:“母親,我已經向蘇家提親了。”
我先是詫異,随後是明白:“好!”承乾是圓我的心願。
是啊!這樣也好!
這樣真的很好!
在我的一再證明,自己已經無礙後,青雀和白牛才算是放心。
我看着他們明顯輕松了很多的背影,心裏想的是:很好。
一切都好。
一年後的一個初夏,我們帶着孩子們來到九成宮裏消暑。豹兒也跟着我們。是的,我們的小女兒叫豹兒。因為陛下老是寶兒寶兒地喊,而她呢,脾氣又大。吃奶時,要是乳母一個不順意,她就會揮舞着雙臂,像是要去打架,就像一頭小豹子。
我的運氣很好,孩子都乖。豹兒也不例外,幾乎不用我哄。她咬了一會兒自己的腳丫子就滿意睡着了
我和陛下說了一會兒豹兒的小花也都慢慢睡着。
正當我們睡得正香的時候,突然宮中傳來了急信。我披着外衣,跟在陛下身後。我看着他眉頭緊皺,心下不由一驚。
難不成是朝廷出了亂子?
只見陛下看着手裏的信看了許久,久得我都以為他要把這張紙給盯出一個窟窿。不知道過了多了多長時間,呈信的宮人才輕輕地問道:“陛下,怎麽回?”
陛下正才擡起眼睛,只是掃了宮人一眼,回答道:“我知道了。”他轉過身看到我等待在一旁,便随手把信遞給我:“父皇病重,可能……我們收拾收拾就回去吧。”
我略略地看了眼手裏的信,上面只是說了太上皇病危,卻沒有再說其他。我看着陛下,他表情沒有什麽不同。
我暗自嘆氣。太上皇的病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而多年來父子兩的彼此責怪和折磨,也磨去了那場政變後僅存的親情。我看着陛下沉默的側影,想必他的心情是極為複雜的,但其中可能或許有一絲放松吧。
數日後,我們已經抵達到父皇所在的大安宮。說來也諷刺,雖然這所宮殿叫大安宮,但父皇從住進來以後就再也沒有安寧可言。
我和陛下端正地跪在父皇的床榻前,看着尹太妃一勺一勺把藥喂進已經骨瘦如柴的父皇口中。我自從生病後,便極少看到父皇,如今一見,還真吓了一跳。要知道不過是一年的時間,父皇至少老了十歲。
父皇喝了幾口藥,突然看着尹太妃,目光變得溫柔無比,略帶緊張地說:“別生氣,珉珉……”
我和陛下擡頭詫異地看向彼此。珉珉是母後的閨名啊!
尹太妃像是早已經習慣地答應了聲:“我不生氣。”
父皇這才像孩子一般,松一口氣地笑了:“那就好!明天,明天,我就從母親那把二郎抱回來。你放心,毗沙門跟着母親,二郎就自然是跟着我們的,別難過,珉珉……”
陛下聽到這話,眼眶立刻紅了紅,但他很快又恢複了以往的嚴肅。
“我不難過……”強打精神的尹太妃也對着太上皇笑了。
父皇笑着笑着,笑容突然凝固了,眨了眨眼睛,盯着她看了許久:“豔梅你什麽時候來的?”
尹太妃也不生氣繼續回答:“剛來……”
“那朕睡會兒……”父皇點點頭,然後閉上眼睛睡着了。
父皇的呼吸變得沉穩後,尹太妃對我們做了一個請的動作。我幾乎不習慣她那麽卑恭的樣子。要知道有父皇在,就沒有人敢大聲對尹太妃說一句重話。如今看她不僅憔悴了許多,身上的驕橫跋扈也像是除了根似的,沒影沒蹤。
我們三人坐在屏風後面,相對無言。彼此有太多的糾纏,反而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整個空間只有父皇的呼吸聲。
“父皇,他是怎麽了?”我忍不住開口打破了沉默。
尹太妃臉色黯然,輕輕說道:“太上皇一個月前身體就開始不适了,這幾日更是迷迷糊糊。太醫說……太上皇快……”她話未說完,就忍不住捂住嘴哭了起來。
陛下的臉色沉重,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我望着屏風後連呼吸都變得那麽微薄的老人,腦海裏卻是剛剛嫁進李家時,他的意氣奮發,是他俊美的潇灑,是他時刻帶在嘴角的微笑。這一點,他的孩子沒有一個人繼承下來。
"陛下,"我轉頭看向身旁眉頭緊鎖的夫君:"臣妾想要留在這裏照顧太上皇。"
陛下眼睛瞪得滾圓,我仿佛看到他斥責的話語就到了嘴邊。我連忙攔住他,繼續說:"陛下,天下以孝道為重,陛下有朝廷大事在身,臣妾自當分擔些。"
陛下看了我許久,只能點點頭。
我看尹太妃松了一口氣的樣子,想必她有事相求,但有陛下在,以他們兩人之前的恩怨,八成是沒有辦法實現的。
我跟着陛下來到宮門,正要告別的時候,卻被陛下一把拉住。他臉色陰沉:"你又在逞什麽英雄?自己的身體不顧了嗎?"
我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明明在乎的要命,為什麽還要裝出無所謂的樣子?"
"你、你、你說什麽?!"陛下幾乎立刻心虛地嚷嚷起來:"我,,,"
我拉着陛下的手:"我沒事。我們中總得有一個人在,下面的人才會盡心盡力地照顧父皇。要不然人家就真以為你們父子失和了。"
陛下又是一陣的沉默。
我繼續說道:"那畢竟是你我的父親。"
陛下依舊是低頭沉默,只是握着我的手卻越來越緊。
我雙手輕輕地籠住陛下的手掌:"這是天命。父親年紀大了。"
陛下擡頭看着我,那雙眼睛因為憋着眼淚都充滿了血絲。他勉強一笑,轉身就要離開,走着走着他停住腳步。
"如果有人問你什麽,就說那畢竟是朕的手足。"
我釋然一笑。他終究是放下了。
整個大安宮非常地宏偉,大卻人少,顯得特別地空,空得讓人覺得害怕。空氣裏彌漫着厚重的藥味。尤其是深夜,伴随着寧靜,更能感覺到死亡正一步步地靠近。
我坐在床榻邊,手裏看着書,時不時看看床上的太上皇睡得是否安穩。而尹太妃也因為要照顧幼子,先行回去了。
突然床上的太上皇猛地咳嗽起來,我趕緊上前,輕拍他的背,喂他水喝。
過了好一會兒,他終于緩過勁來。他靜靜地看着我,我以為他又要說什麽胡話,可是太上皇的眼睛卻格外的清明,仿佛病情已經全好了。
他對我說:“無塵,我要見二郎。”
字字清晰地讓我心驚,我明白這怕是回光返照了。
我趕緊讓人去請陛下到來,而太上皇堅持要換正式的衣冠,我們沒有辦法,只能幫他梳洗幹淨後,一一穿戴好,攙扶着他坐在前殿的榻上。
我正要起身,他卻一把拉住了我。太上皇微笑地看着我:“你別忙了。就坐在我身邊吧。”
“是。”我點點頭,坐在他的腳邊。
太上皇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擡頭看着遠方,似乎陷入了很深的回憶裏。
“其實你和珉珉很像。”他說:“都是那麽倔,那麽不服輸。我第一次遇到珉珉是在一次馬球後。她硬是要拉着我和她比射箭,結果當然是我贏了。珉珉說她什麽都是父母的,身無可輸,便要把整個人都給我。我當時都吓傻了。從來沒有那個娘子和她這般說話。那麽離經叛道的話,她向來和我說得順理成章。這就是珉珉。她自顧自地說完就自個回去,擺了一個雀屏選婿。我又想去,又怕去。天天站在她家門口,深怕有人真的中了,她真被娶走了,但又怕沒人中,她丢了面子。最後,我去了,我沒辦法讓她一個人等太久。”
太上皇說到這,笑了,笑得兩個眼睛彎彎的,眼睛裏像泛起清澈的湖水。他說:“現在不用她等了。我去找她……”
“父皇!”我忍不住打斷他。
太上皇低頭看着我,微笑:“我其實還是比較喜歡你剛進門時叫我阿翁。我第一次見到你,我就知道沒有人比你更适合二郎。”
“阿翁……”我忍不住哽咽了,眼淚一直掉下來,打濕了我的羅裙。
“陛下到!”随着一聲傳喚,只見陛下胡亂穿着一件胡服就來到太上皇的面前。
太上皇看着他,忍不住斥責道:“慌什麽?!你看看你這個樣子,要是讓你母親看到了,該有多生氣。”
我趕緊上前幫陛下一一打理清楚。
太上皇向陛下招招手,讓他像我這樣坐到他的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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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叔,不要了,潇潇疼。”“乖。”年輕帝王伸手,動作輕柔地拉住她受傷的小腿,聲音低沉沙啞,難掩心疼:“忍忍,塗了藥,一會兒就不疼了。”她是後宮寵妃,心狠手辣,惡名昭彰。新皇登基,她被殘忍賜死!重活一世,誓要一雪前恥,虐親姐,鬥渣男,朝堂內外所有人的生死,全在她倚姣作媚的一句話間。“皇叔,朝中大臣都說我是禍國妖妃,聯...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試問這天底下誰敢要一個皇子來給自己的閨女沖喜?
東天樞大将軍文書勉是也!
衆人惋惜:堂堂皇子被迫沖喜,這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皇權的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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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綿綿,悲催社畜一枚,一睜眼卻成了大将軍的閨女,還撈到個俊美又多金的安南王殿下作未婚夫,本以為從此過上了金山銀山、福海無邊的小日子。
豈料......
府中上下不善理財,已經到變賣家財度日的地步......
人美心善的王爺一臉疼惜,“本王府中的金銀滿庫房,王妃随便花。
”
文綿綿雙目放光,“來人啊,裝銀票!”
從此...
“王爺,王妃花錢如流水,今日又是十萬兩。
”
“無妨,本王底子厚,王妃盡管花。
”
“王爺,王妃花錢無節制,您的金庫快見了底了!”
“無妨,本王還能賺!”
“王爺,王妃連夜清空了您的金庫!”
“什麽!”
富可敵國的安南王殿下即将裂開。
文綿綿款步走來,“王爺別着急,我來送你一條會下金蛋的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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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畜王妃VS沖喜王爺】
文綿綿:一時花錢一時爽,一直花錢一直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