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訂婚開始前一刻鐘,新郎新娘和一個不相幹的人躲在後花園的角落,表情抽搐,圍成一圈。

細看的話,左邊少女抱膝而坐,右邊少年筆直跪坐,正中間的C位正在民工蹲。

大婚之前的新郎官打扮得人模狗樣,氣質卻被詭異的姿勢揭了老底原形畢露。風息作出一副村口老漢憶往昔的惆悵臉色,感慨道:“說起來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故事也很沙雕呢。”

明明只有你沙雕,棠樾心想。自己急匆匆帶着拯救世界的使命去找神厄,神厄在老老實實看守着禁地,只有一個人在沙雕。

嚴格說來,他遇見風息還要更早一些,在人界攪了他好幾次歷劫。不過那時候也沒有互通姓名,算不上認識。

“仔細一想,似乎我們認識也沒多久就去組團打怪了。雖然說一開始也沒打算打怪來着……這個都是你的鍋。然後又遇到堆雲村風神遇害之事,再後來回天界沒過多久,就在你過誕辰那天發生了那麽大個事,是真他娘玄學。不過也就是因為變故夠多,才能這麽快就混熟了呢。”風息說道。

和你混熟了還是什麽好事麽?棠樾悲憤地想。

他轉換了話題:“時候也不早了,你二人還不回去準備?”

神厄道:“不急。”

棠樾苦笑道:“沒有什麽事情做,趁早去和仙家道友們說說話,混個臉熟也是好的。”

“話雖如此,還是和你說話吧。”風息說道,“賓客有你好玩嗎?”

棠樾言簡意赅:“自重。”

憶往昔環節完畢,棠樾問道:“此番事畢,你們打算去哪裏逍遙?”

“先回一趟女娲谷拜會白夫人,随之去人界居住。”神厄開口道。

棠樾有點驚訝:“為什麽住在人界?”

風息道:“我做的提案。因為我比較喜歡人類。做飯、擺攤、洗衣粉、談戀愛、繁衍後代,都能看上半天。我在凡界歷劫的時候最喜歡蹲在街上看人類啦。”

洗衣服和做飯到底有什麽好看的?他的重點怕不是想看繁殖,棠樾懷疑。

不對!棠樾拍地怒道:“神厄姑娘好容易答應下嫁,你慶祝新婚的方式就是帶她蹲在街上看人??你當人界是動物園嗎?”

“小老弟,你就不能把逛街說得好聽一點嗎?行了知道單身龍酸了,來來我們給他一個愛的抱抱……”

棠樾猛地往後一抽身,重心不穩屁股着地,驚恐道:“不了,蟹蟹,你們去忙……”

幸得此時遠處傳來老長一聲“吉時已到,新人上殿!”棠樾才得以從這種尴尬的局面中脫身出來。

他送走了狼狽趕去覆自己訂婚宴的神厄二人,整個人舒了一口氣,有些脫力地靠着一樹纖細的桃花坐下。

冒頭的零星怨念和猜疑被剛才那一出精彩絕倫的鬧劇打了個煙消雲散,只剩下說不出是酸是苦還是鮮味的柔和,讓人五味雜陳,十分微妙。他現在覺得想開了許多。沒關系,誰愛是潤玉兒子就誰是吧,反正從他聽得懂人話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自己不是了。

棠樾站起身來,慢慢地往大殿走,試圖在新人拜完天地之前溜回自己的坐席上,畢竟他的位置還是設在了神座右側最靠前的位置,如果去得太晚,恐怕又要變成仙子們八卦三人白學關系的大石錘。

“大殿下。”

筵席開始不久,棠樾從沉思中被叫走,看見風息挽着神厄的胳膊,兩人直沖他過來。

風息臉上帶着笑意道:“方才沒來得及抱抱。我們一會便直接回女娲谷了,快抓緊機會幹一杯,錯過了你要好一陣子摸不到我們的人啦。”

棠樾微微驚訝地擡起頭,看了看左右。

天界的儀式其實很短。甚至無須如人界那般挨個桌喝酒,新人往往拜完天地喝過交杯大多便下殿了,只有天帝迎娶天後的時候會攜手去到神座之上吃完整個酒席。所以新人們即便是臨走去尋人喝酒,也往往只會敬最重要的人。

棠樾心下不由有些感動,于是也斂袖站了起來,舉杯微笑道:“二位如此盛情,棠樾倒是有些受寵若驚。”

他一杯飲下。

“願二位金童玉女從此往後得以投桃報李,永結為好。”

神厄不喜歡酒,她喝得是果汁。

一杯下去,三人将空杯微微掉轉示意自己一氣幹掉了的時候,她突然說話:“你還好嗎?”

棠樾一怔。神厄視線下移,簡單道:“你的手在發抖。”

一道寒意從頭頂襲來,他對視回去,感覺自己的思維在那樣的視線下仿佛正當衆裸奔,被看穿無疑。當他強作鎮定向她望去時,卻發現她的目光雖然依舊富有穿透力地直紮本心,但其中的含義卻只有擔憂。

是溫暖的。

風息一愣,并不如她那般敏感,但也覺得棠樾似乎有些尴尬。于是往神厄的方向一偏頭,低聲道:“從今往後我就名花有主了,難過是很正常的。”

棠樾:“蛤?”

風息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完他平靜道:“大殿,遇事莫慌,切記無論何時何地,風水都在你這邊。”

“……”

棠樾目送着他們二人飄然遠去,心裏有點難過。

他垂下頭,夾了一筷子緩慢地咀嚼着,其實并沒有嘗得出什麽滋味,就像那些邊吃飯邊看話本的,邊吃飯邊撥着算盤算賬的,酒肉在嘴裏路過一遭就匆匆滑下去,注意全都集中在所思所想上。

他心事重重,一片茫然。就在此時,旁邊的隐雀抓準時機來了一句嘲諷:

“不知今日之後,殿下的朋友們發現了殿下并不是如他們所想那樣的人,還願不願與殿下交好呢?”

棠樾放下筷子,緩慢地兩手交疊,用力下握,蒼白的骨節發出“啪”“啪”的響聲。

“今日之後,我也不需要再擔憂他們的看法了。”

隐雀桀桀地笑起來,笑意中的算計讓他很不舒服。

他道:“大殿說得也是,倘若有天帝可做,旁人嚼嚼舌根還算得上什麽呢?”

棠樾心裏罵了一句傻逼,後看向門口,聲音少有的冷峻:“他們此刻想必已經離開了天界。”

隐雀長老道:“那便開始了?”

棠樾不理會他,徑自站了起來。

在衆人的詫異的視線投過來時,他清了一下嗓子,道:“今日……”

腦海忽然一片空白。

但他已經将這一場表演排練了千百遍,即使大腦阻斷了他的思維,那些話也能條件反射地從脫口而出:“今日除去是風神水神訂下婚約的日子,實則還有一件要事要宣布。”

大殿上推杯換盞聲、攀談說笑聲、碗箸碰撞聲漸息。

他待現場安靜下來,才沉穩而有利地繼續道:“諸君也看到了,父帝近日已許久未曾出現,實則是上次被暗算之後便一直龍體抱恙,精神不濟。”

殿上一片鴉雀無聲。

棠樾失卻的理智漸漸回複過來,越說越順,越說越有自信,越說越理直氣壯:

“所以,他将天帝之位交給我了。”

“在人族的傳說中,五色石是女娲補天的聖物。不過蚩尤應該向你們解釋過,女娲其實是拿五色石威脅上清天,因為其擁有破碎虛空的力量。但是你知道它為什麽會如此強大嗎?”

“宇宙中沒有第二樣東西擁有這樣的力量。上清天的舊神不能,血海的混沌魔不能,神族更不能。因為啊,五色石誕生于太古時期宇宙還被序與熵統治的時代,乃是那兩位不可說的存在力量交鋒時孕育而生。它的力量倘若全然釋放出來,可抵那兩位的全力一擊,足以破碎這方宇宙的‘壁’。叫壁也好,叫膜也好,反正就是那麽回事。”

“黃泉大封和涿鹿戰場中雖然也有血海的氣息,但接軌處還是太少了,只怕這點涓涓細流還不及澆死‘它’,便被要被‘它’打斷。只有十萬年一回的忘川與血海重疊時,血海才會整個暴露在我觸手可及之處,我會抓住這個時機破碎空間,将血海強行送入上清天。這樁事比徹底打破宇宙的‘壁’需要的五色石之力要少一些,不過也基本上能将其耗盡了。從此之後,上清天與血海,清氣與混沌相互抵消,指手畫腳的舊神與惹人厭的魔物同歸于盡,而其餘的三千世界不會受到任何影響。五色石中剩餘的力量再也沒有威脅宇宙的‘壁’的可能,一舉三得。”

“這麽完美的計劃,”白龍女兩眼幾乎要冒出星星,“不支持一下嘛親?”

“你想讓我怎麽支持?”

“什麽都不做。”

旭鳳出乎意料地沉默了。

沒有表示支持,也沒有表示反對。

白龍女見他如此反應,也不心急,慢悠悠道:“在混沌的世界中,火是固态的,冰是流動的,于是火不再是火,冰不再是冰,萬物回歸本源,完全同等。清氣的世界也好不到哪裏去,萬物化為極致的有序體……你可以理解為無論壁被打破後獲得最終勝利的是哪一方,這個世界的生靈都會被同化,相當于死光光,也包括你和你的哥哥。你們神族只是那些不可名狀的存在的造物,不要存着僥幸心理去找蚩尤合作威脅‘它’了,一個不慎就會被利用到渣都不剩,純與虎謀皮。”

旭鳳的眉峰微微一挑。

他緩緩開口道:“既然五色石對‘它’來說如此危險,為什麽‘它’不設法将其控制在手中?”

白龍女道:“女娲自願跟舊神走的條件之一,就是要求他們立下上神之誓,除非存在受到了威脅,決不對她的‘孩子們’出手,包括人族和女娲族。五色石一直被女娲族嚴加看管,他們不能出手搶奪。”

旭鳳一怔,道:“舊神已經超脫六界之外,甚至不屬于神族,也逃不過上神之誓的制約?”

“畢竟還沒有到‘不可說的存在’那個級別。上神之誓即是規則,言出法随,但凡誓言出現,天地間的規則便會開始運轉,結下因果,連他們自己也逃不掉。”

旭鳳沉思着低下頭。

再擡起頭時,一直微蹙的眉峰漸漸舒展開,蒼白陰郁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極為舒展的,甚至有些純真的笑容。

“這麽說,無論如何,上神之誓都是優先于潤玉給你的承諾的。”

白龍女呆滞了一瞬,突然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

自相殘殺,不得好死,這是潤玉親口說的。如果上神之誓不會有誤,那麽潤玉就不會隕落在黃泉大封……那麽她的計劃不是全涼了?而且旭鳳滿腦子只想着救他,怎麽可能會殺他,就算他發瘋了想殺潤玉,潤玉也不好意思還手啊。還是說潤玉可以死得比較有創意,能完美滿足這兩個條件?比如殉情?但是大封要活龍進去啊。這……

白龍女第一次覺得自己聰明的腦殼不夠用了。

“腦殼不夠用就不要用了。”旭鳳懶洋洋道,“我是覺得比起你們的安排,能一直在一起也不錯。喂,龍媽,如果我答應什麽都不做,你就會相信嗎?你會讓我走?”

白龍女收回思緒,答道:“當然可以走,無所謂……不要叫我龍媽!我想告訴你的是,就算你去找他合作,就算你全力配合五色石,最多也就把那個‘壁’戳出一個洞。讓你什麽都不要做不過是怕橫生枝節。”

旭鳳這下真的驚訝了。

“這也是‘它’至今還沒有動作的原因之一。五色石到現在還不是完整的五色石,只有到用的那一天,它才會重歸完璧,這也算是我四萬年前做下的預防措施之一。”

旭鳳懷疑道:“它不是被女娲族看管着麽,你偷的?怎麽偷的?藏哪去了?難怪當時的天帝去女娲族沒找到。”

“這個也是秘密。”

旭鳳道:“也罷,那你為何那時就開始防範了?四萬年前大長老就在打鳳凰一族的主意?”

白龍女道:“那倒沒有,純預防罷了,畢竟誰想得到你這麽倒黴會變成半魔。事實上淵薮就有類似的能力,也能使用五色石,只是它的腦子就是一團混沌,俗稱漿糊,比你更為不可控罷了。所以你到底答不答應不再出手?我們都不大喜歡‘它’,彼此誠信一點,就不立上神之誓了。”

旭鳳淡淡地點了點頭,他站起身來,道:“在答應之前,我想問明白一些事情。”

白龍女答道:“能說的都會答。”

旭鳳問道:“冒昧的問一句,風息到底是哪一位?”

白龍女:“是我的孩子。”

“你知道我問的是那位付出神魂的代價将涿鹿戰場從人界撕裂下來的大帝。”

白龍女不情不願道:“你問就罷了,戳我傷口做什麽。”

旭鳳點了點頭,似是并不意外:“在封印中堅持千萬年不容易,但是讓一個魂魄逸散的神族複生更不容易吧。”

“……”

“即便是我這樣血脈強大的神族,想要利用五色石,也得混沌入體才能實現。你要使用它,是不是也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

旭鳳道:“五色石不完整,蚩尤暫時沒法對這個宇宙做什麽。我不知道你怎麽做到的讓他複生,也不知道你為什麽讓他以為你是他母親。我只知道你必然極為珍稀現有的一切,如果我和潤玉不在了,你還會踐行諾言嗎?”

“會的,反正我本來也不會活很長了。再說我和‘它’仇比海深,不可能放過大好機會不報複。我和它的深仇大恨該從何說起呢……啊,講故事好麻煩,要不還是上神之誓吧,我這麽讨厭‘它’,白嫖一下它的功能也是應該的。不履行對天帝的承諾的話我biss怎麽樣?”

“……不用了,”旭鳳道,“還是誠信吧。而且我大約知道陰皇大帝和它的仇恨,大長老同我講過一些。不過你和它是什麽仇什麽怨呢?”

白龍女一愣,“什麽意思?”

“意思是我覺得你可能是冒名頂替的?”

白龍女聳肩道:“現在沒有幻境了。如果你懷疑我不是白龍女,可以用你已知的任何手段來試驗。”

旭鳳搖頭道:“你本人是如假包換的,騙人的手段和一千年前如出一轍。但陰皇大帝畢竟也是古之大帝,不能随便被什麽亂七八糟的仿冒了。五色石的來歷,淵薮的來歷,這些連早于風息陰皇時代就得到了血海傳承的蚩尤都不知道,你又是從何得知的?”

白龍女嘆氣:“你懷疑我假裝自己是陰皇?雖然說沒有正面承認過,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陰皇又不是什麽好東西,有什麽好假冒的。古大帝接受的是上清天的直系傳承,當然知道一些血海傳承中的沒有的東西。”

旭鳳饒有興趣道:“哦。不知道你還有沒有印象,你在勸告我不要與虎謀皮的時候說得高興了,十分順暢地脫口而出‘你們神族不過是那些不可名狀的存在的造物’。”

“……!”

“陰皇大帝是龍族,龍自然也是神族。神族不可能說‘你們神族’,就像一個人不會有意或者口誤說‘你們人類’一樣。你說我們神族是那些不可名狀的存在的造物……”

旭鳳反複咀嚼着這幾個字,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我們神族……那你又是什麽東西呢?”

在棠樾說出“他将天帝之位交給我了”這句話後,筵席間有那麽一瞬的死寂,随後一片嘩然。

這個并不高明的謊話(實則僅僅是一個借口)理所當然地迎來了一連串的質疑。

如果天帝想把位置交出去,親自出面不是更有說服力嗎?

如果情況糟到了已經無法出面的程度,為什麽不請幾個德高望重的神仙一起代他向衆人傳達此事?

最重要的是,蹭風神水神婚宴的時機宣布繼位實在太過詭異,而且為什麽非要等到他們走了才宣布?在女娲後人的見證下交接豈非更顯莊嚴?反正本來也是好友。

棠樾并沒有正面回答他們的任何一個問題,他只是簡潔明了地對隐雀道:“控場。”

造反的場合都是大同小異的,只不過這一次格外簡潔。來參加婚宴的賓客誰會預料到此間要發生一場戰鬥?天帝一方戰力巅峰的幾位要麽不在,要麽已經過世,衆人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遲遲未到的鸱尾君身上。

随着被棠樾開後門放進天界的一萬精銳羽族蜂擁入場,棠樾慢條斯理地開始講道理:“衆所周知,父帝只有我一個子息,且早已下诏立我為儲。本神沒有必要為了理所當然的事解釋太多,也請諸君不要妄議父帝的決策。”

隐雀在旁低低地笑道:“大殿,你太心急了。”

棠樾不為所動,将自己的話補充完畢:“倘若衆仙家有何異議,請按捺一下心情,自己給自己做一下工作,接受現實。”

“天兵!”有人在下面吼,“守殿天兵何在?鸱尾君何在?如何将一群下等的鳥妖放進了靈霄寶殿?”

棠樾眼看着幾個“鳥妖”圍了上去,強行把這個耿直的小仙按回了凳子上。

他說了這麽多話有點口幹舌燥,于是順手舉杯啜了口茶,然後微笑道:“他不會來了。”

***

鸱尾君轉過身來,凝視着棠樾,羽族特有的淡棕色瞳孔快速地掃動着,注視着他的全身上下。他似乎是已經猜測到了棠樾的答案,半是嘲弄,半是譏諷地問:

“為什麽想做天帝?”

棠樾斟酌着修改了一下措辭。

“因為我……不不,其實我并不是很想做天帝,我只是希望……我這一生,至少有那麽一件事,是出自我自己的意願而決定的。”

鸱尾君:“?”

話題跳轉:“仙君也知道黃泉大封的事情。”

鸱尾君神情一凜,腰背不由得微微挺直了一些。

棠樾繼續道:“封印內不是人人都去得,即便它破碎了,防風氏留下的禁制對人界依然有效,裏面的出得來,外面的也進不去,除非得到了上清天的首肯。”

鸱尾君道:“據說上清天向來只與天帝溝通。”

棠樾自嘲道:“世尊很忙的,神也不渡真凡俗……言歸正傳,據我查閱古籍典史得知,能與之溝通的‘天帝’可以是以任何手段得來的天帝,前任天帝指定的繼承者也可,兵變上位者也可,只要衆人短時間內沒有提出異議,即是承認了天帝的身份……”

鸱尾君色變道:“殿下想趕在大封徹徹底失效之前奪取天帝之位?”他心念電轉,在一片混亂中準确地理出了其中的內涵:“如此說來,殿下心裏清楚天帝要付出的代價?”

棠樾微微一笑,道:“反正父帝本來也是這麽安排的。”

“此話怎講?”

“若非如此,他何必在這時候一副打算讓我繼任的樣子,卻又不急于交待後事,把事務交予旁人而非提前磨練我?這可與他有備無患的作風不符啊。”

鸱尾君沉默良久,“陛下不是這種人。”

“誰知道呢,”棠樾眉壑間浮現出一種隐晦的疲倦,“父帝外表看似溫和儒雅,骨子裏卻對任何人都有種極具分寸的距離感,即便是對我也如此。也許只有母神是個例外。以前只覺得父帝隐瞞了許多,如今我卻覺得連他的輪廓都看不清晰了。”

鸱尾君并不贊同棠樾的說法。他自己追随天帝多年,也從來不清楚陛下在想什麽,但他認為天帝本來就應該高深莫測一些。

“倘若真有那麽一種可能,陛下從未想過要犧牲你,又當如何?”

“那就全當還了他對我養育之恩。”

“……既然殿下心中已經認定了自己是犧牲品,何必又多此一舉?”

看他那表情好像看見了毛都沒長全的小天鵝被爹媽馱着飛還嫌棄羽毛裏太熱,強烈要求自己出去撲騰——純屬青少年無可救藥的叛逆期。

棠樾不覺得很冤,因為“叛逆”和“自我的意願”本來就是邊界十分模糊的兩件事。

被天帝撿回來作為獨子悉心照顧,被(曾經)武力值爆表的天後親自教導,再說自己多麽杯具簡直該天打雷劈了。但是啊……

潤玉把他從池小塘裏帶回天界,沒有問過泥鳅願不願意跟着他走。

千歲誕辰只想一家三口一起吃頓飯,并不想被推到一大幫姑表親戚面前現眼。他的意願在政治需要面前不值一提。

好吧他作為天帝獨子接受天帝的一切安排,去了。然後旭鳳手把手教他當着親戚們的面捅了他爹,當然也不打算問過他的意見。

所以菜就沒有人權嗎!你知道野生的水龍有多努力嗎?

結果到了這種要命的時候,潤玉還一聲不吭地安排他的兩位朋友喜結連理,明明是三個人的冒險,他不僅不配有姓名,還要被一巴掌把拍進車底。

一生都在拼盡全力去學着做一個合格的儲君,事事都以儲君的标準為先,始終将自己的願望放在最後一位。某種意義上講,被他父親撿走的“幸運”也成了他一生的枷鎖。

就這一次吧,死也好活也好,都是自己的意願,起碼還不至于完全變成一個杯具。

棠樾吐出一口氣,故作輕松地與之談判:“左右此事對天界的未來并沒有多大影響,而且如你所說,萬一父帝并無此意,豈不是還有益無……”

“廿三日。”

棠樾一怔,霍然收回思緒。

然後再度露出了微笑:“廿三日,這麽快。那不是沒有多久了?”

鸱尾君點了點頭。

棠樾看着他:“我可以信得過你嗎?”

“這個時間是陛下親口告訴我的,何況……”他的神情一派肅穆:“小神也希望,陛下能夠繼續領導六界。”

說白了就是你也希望死的是我,而不是我父親呗,棠樾很玻璃心地想着,至于說得這麽官方?

他回答:“知道了。”

鸱尾君站了起來。鄭重地一斂衣襟,以尊神王之禮向他下拜。

“倘若殿下當真有此意,小神在此先代六界謝過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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