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有生之年,棠樾第一次站在這個自己從未思及的位置上。
趁着下面的羽族正在鎮壓寥寥有反抗之心的衆仙,他在一片喧嚣混亂聲中小心地伸出手,在潤玉經常工作的那張青玉案上摸了一把。
然後他自作主張地,無視下座衆仙或驚愕或鄙夷的目光坐了下來。先是不自在地往前挪了挪。
覺得椅子,也就是這尊神座太空,又向後挪了挪。
然後他發現自己夠不大到兩側的扶手了……
棠樾尴尬地把手縮了回來,清楚地認識到雖然他爹看上去身型瘦長,文文弱弱,但是和他比還是大人和青少年的區別。潤玉坐在這上面看着就很正好。
這個時候下面的動靜已經消失了,棠樾也調整好了位置,坐得筆直,看着下面一雙雙或是驚疑不定或是怒火贲張的眼睛。
估計都在暗自罵他,不過棠樾心态還好,有種看小說看到後面的人對看到前面的人的暗自嘲諷——一會就死給你們看,讓你們打臉。
據他對當年之事的調查,雖然理論上上清天要的是最強的龍族,但是這件事也是有可操作性的。當時由于太微的父親走得太突然,并未立儲,天帝之位有短暫的空懸期,因此廉晁與太微作為可能的繼承者都有與上清天溝通的資格。
棠樾要做的就是廉晁當年做過的事,一旦當衆被授予了劍印,且沒有被立馬撸下來,理論上講就取得了與上清天聯絡的資格。到時他會請求鬥姆元君立即将自己遣入黃泉封印,事後天帝之位還歸潤玉,她沒有拒絕的理由。
雖然以他的清氣,也就是靈力可能效果還不如廉晁,連四萬年的時間也拖不住,但這是他的決定。
棠樾向下掃了一眼,按照流程說道:“既然衆仙家已無異議,那便請隐雀長老派人去父帝那裏取赤霄劍與天帝之印罷。”
赤霄劍和天帝之印當然不是潤玉給的,在場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不過流程還是要走完的,劍與印便是如今天帝的信物,交給棠樾,這樁事就已無可轉圜了。
那羽族傳令兵才出去,席間忽然突兀地伸出了一只手,一只乖巧舉起來的手,似乎在向他征求發話的許可。
四下的羽族立馬沖上去把那只手絞在了背後,以防他手中發射出什麽破壞和諧的東西,但棠樾已經在那個人識相地束手就擒之前留意到了了這個動作。
他大度地一擡手,示意他盡管講。
那人手被按在背後,神情依舊不變,沉靜地開口道:“大殿,抑或是陛下,可否在此之前先聽小仙一言?”
發話的人是燎原君。他雖作為羽族高層出席了這次“婚宴”,在剛才的騷亂中卻沒有任何反抗,也沒有發過一言,反倒一直挨到此刻才開口。
棠樾有些意外。
他雖然不熟悉旭鳳的這位舊部,但隐約知道旭鳳發起叛亂的背後也有他的幫助,燎原君絕對不是潤玉這邊的。他揮了揮手,讓按住他的人退下,然後道:“受印之前俱稱殿下。仙君請講。”
燎原君道:“小仙無意質疑殿下所言,只是小仙自己身為羽族,對族中一些……”他看了一眼眯着眼睛袖手站在一旁的隐雀,繼續道:“事宜,比旁人要更為清楚。羽族內部正對某些內務生了分歧,紛争不斷,恐非主持繼位之事的最佳人選,請大殿下将主持繼承之事全盤交予羽族之前……再三慎重。”
“繼位諸項俱是陛下的決策,小仙可在此作證。你對大殿說這些也無用。”
鸱尾君從門前邁了進來。
這兩個昔日的同僚視線長久地相對着,目光的意味中包含着互相審視與自我辯解。
燎原君疑惑從面上一閃而過,終歸還是向棠樾行過一禮,然後道:“小仙以為,不如此事容後……”
話音未落,方才隐雀派出的那名小卒已經折返回來,單膝跪地報道:“赤霄劍與天帝之印已帶到,大殿下可否要立即呈上?”
這件事越拖變數越大,棠樾道:“請天帝劍印。”
于是殿上所有的神仙目光都移向了淩霄殿門口。
不看不要緊,這一看,所有人的小小的眼睛立刻都充滿了大大的問號。
門口走進了一名羽族,懷中抱着一只母雞那麽大的青色胖鳥,它的屁股上拖着和鳳凰一樣長的青色大尾巴,赤霄劍在它背上搖搖晃晃地搭着,卻始終像馬戲表演一樣保持着平衡沒掉下來。
這只傻乎乎的胖鳥歪着頭,倆眼看着脖子上挂着的四四方方的石頭,像看着什麽高端的玩具,正伸出短喙賣力去啄。
“……”
場面一度極為尴尬。
棠樾轉過頭去問隐雀:“赤霄劍與天帝之印……”
隐雀一攤手,終于徹底地展露出了他忍耐許久的得意與奸佞的笑容:“那不是嘛?”
饒是棠樾聰明和政治頭腦有限,也反應過來自己被玩了。
那只大眼睛毛茸茸的鳥類是一只幼小的青鸾。
羽族在發現狂放不羁的旭鳳并不拿他們當娘家之後,費盡心思試了許多配種組合才培育出來的一只具有近似鳳凰的強大血脈的小青鸾。
棠樾頭腦“嗡”一聲,腦海一片空白。
父帝啊,他想道,我搞砸了。
大長老從走上前來的士卒懷中接過小青鸾,在它毛茸茸的腦袋上摸了一把,然後慈祥道:“這天帝之位自古以來都是龍族的,羽族只有做天後的份。大殿,先天後便不說了,你母神的資質是一點不比你父帝差,而這個孩子……”
他擡起頭,輕松地嘲弄道:“比大殿可強得太多啦!”
所有的戰力都被隐雀的人控制住了。
在場所有沒被制住的人都是他的人。
這些“叛軍”都是他自己放進來的。
這是一個極為絕望的場景,但是棠樾畢竟年輕氣盛,被欺騙的憤怒化作一股雞血直湧上頭,他拍案而起,對隐雀怒目而視:“你如此倒行逆施,公然違背天帝谕旨,你便不怕被父帝所制裁嗎?”
隐雀一愣,故作疑惑地環顧四周,然後轉過頭,對棠樾露齒一笑:“大殿下,你方才不是自己說,陛下已經不行了嗎?”
棠樾怒道:“我什麽時候說過‘不行’了,我說的是龍體抱恙,精神不濟……”
“哦,就算陛下行,寧也指望不上他啦。雖然不知道潤玉為什麽要瞞着,不過在場衆仙家恐怕還不知道,黃泉大封要用天帝自己去填吧?封印打開的時間就在今日,天帝此時估計已經出發上路了,哪裏還有空管你的死活啊。”
棠樾不可置信道:“你為何會知道這些……不對,封印……”
他不可置信地扭過頭,卻看到遠處的鸱尾君同樣的一臉震驚和茫然地望着隐雀。
隐雀哈哈笑道:“大殿,你搞情報的手段可太外行啦,弄得小半個護衛天兵營都知道了你在打聽黃泉大封破開的時間,搞得老夫也怪好奇了。這一查不光查到了不少內情,還查出來個朋友……啊,她沒有來。”
那股雞血從頭頂上落了回來,在他心髒周圍,涼透了。
“你對鸱尾君的記憶做了手腳?”
隐雀道:“老夫對自家不孝子如何與大殿何幹?歸根結底,誰叫大殿去打聽這些陛下刻意不讓你知道的事情,如不是你自作聰明,羽族哪來今日這般千載良機?”
棠樾死死盯着禦案上那方硯臺中的一圈一圈發白的墨痕。
仿佛這樣就可以将眼前的困境短暫地排斥于他的時間之外。
人生中第一次将自己的命運交給自己,落得如此結果,這種打擊簡直是令人絕望的,他聽到一旁的隐雀在嘲笑他。他笑夠了,便繞過禦案,提着青鸾幼鳥往棠樾旁邊一站:“大殿是自己從這個位子上下來?還是老夫将死龍從這個位子上拖下來?”
棠樾咬緊牙,站起身來道:“你試試。”
打不過。他心裏知道自己比起隐雀這等修煉了一輩子的老妖怪來說還嫩得很。如果……如果是風息那樣的天才或許可以壓過隐雀一頭,可惜他去度婚假了。
不過即便他主動讓賢,事後隐雀也未必會放過他,比起把他和他爹的臉都丢盡後死掉,他決定至少在自己戰至爬不起來之前絕不投降。
“請長老賜教。”
隐雀于是順手将懷裏還在用嘴玩印章的小青鸾放在身邊桌子上,然後活動了一下十指。
然而就在他五指成爪向棠樾面門攻過來之前的一瞬,一支羽箭擦着他的鼻梁飛了過去。他驚怒地回過頭,就看見鸱尾君已經搭好了第二支箭,滿臉痛苦與糾結之色,箭尖正直指着他的面門。
隐雀似乎并沒有把他這個戰力在昔日五方天将中靠前的兒子當作一個威脅,對此他只是皺了皺眉。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又一爪向棠樾攻過來——有一些鳥族不愛使兵器,它們的爪子就是最堅硬最鋒利的武器。
鸱尾君大吼一聲“父親”,那支箭離弦而去,卻在半途被一團黑霧攔截下來,震顫着被半空中顯形的黑衣人抓在手中。
棠樾咬牙,吃力地擋下了他最初的幾波攻勢,借着最兇猛的一招攻擊的力量輕盈地向後縱躍數十尺,從那個位子上撤了下來。
他一邊喘息一邊用餘光看向才出現的那個人。
一個非常醜陋的女人。巨大黑色兜帽擋不住的一小塊正臉和露出在外的手上,短短一截蒼白的小臂上遍布着青紫的淤痕,有些地方皮肉翻開,露出紅腫的傷口和青黃的膿水。
這樣可怕的傷勢之下,兜帽之下的那雙眼睛卻是清晰可見的平靜與堅定。
棠樾豁然想起了關于西天門守将汝瑾氏的傳說——她的戰力不弱,但是她只給人治傷,如非逼不得已從不願戰鬥。因為怨疠的力量全部來源于恨意,若要發揮最大的戰鬥力,就必須恢複死時的慘狀。
但此時這個并不是重點,棠樾瞬間便反應過來:“你身為羽族長老,為了謀奪神座竟帶頭背叛天界,勾結魔族?”
“老夫又不曾割地奉財,哪來背叛天界?與魔族聯手便是背叛天界,那陛下封了前魔尊為天後又算什麽?殿下自己配不上這天帝之位,與老夫聯絡了什麽人又有什麽關系?
棠樾難過地發現自己不僅打不過反派,連逼逼都逼逼不過他。
他張了張口,正要對交起手來打得不分高下的鸱尾君和汝瑾說點什麽,隐雀已經飛身而下,變爪為掌向他刺來,順手把那只青色的胖鳥挪到了神座之上,一群羽族登時圍了上去,将這只還在懵懂之中的動物保護起來。
棠樾是匆忙抽劍接下隐雀這一掌的,這一下若是落實了,他五髒恐怕就要像一塊脆木板一樣被一掌拍穿。即便接了下來,他也覺得氣血翻湧,靴子将地面踩得下陷兩格。
還不待他喘息,狂風暴雨般的攻勢便接連襲來。
與他所料不差多少。
太弱小了,即便是經過昔日戰神的調教,徒有武技,靈力不繼,在這等一力降十會的搏命之戰中也遠遠占不得便宜,他能做的唯有不斷地拖延着時間,晚一刻倒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救兵,是不知道在哪逍遙快活的旭鳳,是生死不知的潤玉,還是想起來婚戒扔在筵席上忘帶折返回來的風水?
他盡力了。
沒有人來救他,就在那一瞬走神的功夫,他的肩胛被一掌擊中,重重仆倒在地上,配劍脫手飛出。慘叫一聲,右肩上至半個後背,下至整條手臂整個失去了知覺,他懷疑自己的骨頭被方才那一擊擊得粉碎了。
“大殿下,”他聽見隐雀的聲音帶着笑意,“老夫倒是覺得有些冤枉你了。你不配跟我族的神鳥青鸾比,你連犬子都比不上。”
棠樾有氣無力地咳着,嘴唇被血液粘在冰涼的地面上,沒力氣和他對罵。
他完好的左手默不作聲地向胸前挪動着。
劍雖然飛出去夠不到了,但他還有最後一件兵器。旭鳳雖然沒讓他順利舉辦完成年禮,好歹還是給了他這樣禮物,他打算被一巴掌拍死前在隐雀腿上留一道刀疤。
出乎意料的是,那記從天而降的如來神掌并沒有如期而至。
他迷迷糊糊地擡起頭,看到頭頂上一張被重拳打成大小眼的臉,汝瑾架住了隐雀的奪命一掌,腫着上唇,平淡無波道:“這個是我家主人的獵物。”
隐雀懵道:“什麽意思?”
她沒有答話,只是低着頭,似乎在等什麽。剛才還在和她交手的鸱尾君見她不僅沒有補刀,反而救了棠樾一命,也愣在一旁。
半晌,他不耐煩道:“你家主人說過會全力配合羽族在天界的行動,只要我們過後找出旭鳳送給他。這條小龍今天非死不可,你還是讓……”
“時間到了。”
汝瑾忽然用某種宣讀一般的語氣說。
隐雀隐隐覺得不妙,卻又不知道她要做什麽。下一刻她驀地解開遮蓋全身的長袍,空間以她為中心驀地開始模糊扭曲,仿佛一個瘋狂增殖着的黑洞向四周延展,那件遮蔽的黑袍也被這股力量向她身後掀飛出去。
衆人震驚地看着她單薄的身體上傷口仿佛一瞬間全部呈幾何态加深,青黑蔓延,血口迸裂,頭上不知道是被什麽鋒利東西砸出來的血跡順着臉頰淌了下來。
棠樾突然想起來她曾經将受傷的旭鳳和昏迷不醒的潤玉平地傳送走,雖然不知道她現在要幹什麽,但肯定不是什麽好事。他擡眼看了看隐雀,卻發現他也一臉茫然。
情态緊急,他趴在地上,強忍着右肩的劇痛吼道:“攔住她!她要獻祭自己将整個靈霄寶殿送走!”
大殿上霎那間哄亂起來,羽族也顧不得按住手底下的衆仙,紛紛沖上前來,卻又被某種氣場所阻隔在外,連同最近的隐雀也被掀了一個跟頭,遠離了中心。只有他始終被安置在汝瑾身邊,似乎他是個重要的物件,生怕把他弄丢了。
他聽見有人絕望地大喊:“怎麽停下來?”
晚了,棠樾脫力地從左邊翻了個身。雖然他是目前唯一夠得着汝瑾的人,但是此時要停下傳送的過程,大概只有殺掉她,而他已經沒有了一擊致命的能力。
傳送的進程已無可逆轉。
周圍昏暗下來的時候,他看見汝瑾倒了下來,在和他一肩之隔的地方,稀疏的頭發也沉默不語地勉強遮蔽着臉上的猙獰痕跡。
無論是神是仙,強行突破自身極限只有一種結果。當日她将潤玉和旭鳳送走已經不輕松,現在卻一下子強行送走開這麽多人……
“為什麽呢?”棠樾和她并肩躺着,輕柔地問道。
她在身影消失的邊緣睜着一大一小兩支眼,口吐白沫:“有人在的地方,哪裏都不好。混沌的世界中是不是不會有糟糕的事情發生?”
“但是也不會有好的事情發生。”
“……哪裏有什麽……完完全全是好的事情呢?”
這個問題有點把他難住了。他有點理解她的意思,比如她的父親也許給她做過愛吃的食物,她的丈夫也必然曾經對她露出一個笑容。
就像潤玉對他一直很好……但是他的撫養的背後的目的是什麽呢?
人總是在不可理喻地追求不求回報的愛和不含雜念的善意,哪怕知道自己未必值得。
棠樾條件反射地,脫口而出:“據說我的母親至死都在拼命保護我。”
“……我被我爹賣掉時,她哭了……但是她沒有攔着。”
棠樾本來只是想套問些情報,但是此時此刻他注視着她越來越淡的輪廓,忽然心間填滿了悲憫,不再執着于質問她的計劃與目的。
他的手不由自主敷上了她青紫紅白交錯的臉頰。他低低地說道,像哄一個哭泣的孩子:
“睡吧。混沌來了。”
忘川正在地動山搖,與河岸垂直方向突兀地撕開一道裂谷,弱水從與涿鹿戰場大地上那道裂縫別無二致的縫隙間飛流奔瀑,倒灌而入。
到處都是滋哇亂叫的魔物,混沌在裂谷中翻湧,裏面還有個髒東西在表演金蛇狂舞。
來自血海的魔物們呼吸着天魔交界處新鮮的空氣。它們本來沒有固定的形态,不同于生着鋒利爪牙的妖怪和外表與神族差別不大的魔族,大多是形狀詭異的肉塊與觸手,有些裝飾性地在身體上随機點綴了一些眼球和類似口器的裂口。
它們本該如以往的無數個十萬年一般,懶洋洋地呆在混沌日漸稀疏的血海之中,但這一次不同,它們被搖搖欲墜的大封吸引而來。有一些已經急不可耐地四散開來去尋找新的風景,但更多們擠在忘川的某一處,這個豎井一般的世界之門,就像聚集在糖塊上的螞蟻一樣,循着本能等待着大封破碎的時刻,等待着去往自上古時代以來就再未踏足的人界。
突然之間,它們的群體中出現了一陣騷亂,接着是幾聲慘叫,再然後便是亂七八糟的法術與法器亂砸,沉悶地肉質交響,就在這一片混亂中,它們聽到了那個高高在上的種族久違的驚恐尖叫:
“忘川!忘川與血海融合了!”
“太上老君掐算的本應是在數年之後!為什麽提前了數年?為什麽偏偏成了今日?”
一開始空間動蕩的中心反而成了混亂的邊緣。
棠樾咬緊牙,以左手支撐爬起來,喘息着坐在地上。
似乎過了了很久,又似乎只一眨眼。
顯然他是落入了敵人的圈套,但也有好消息,他感覺右肩的疼痛輕了一些,大約再過一段時間就能活動。想弄死他的隐雀也不在附近,而且貌似也被盟友算計了進去,現在怕是正自顧不暇。
他正打算緩一緩再爬起來,頭頂上忽然傳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來自一個他根本沒有察覺到正在他附近的人。
“我耗費了整整十萬年的心血,不着痕跡地把活物填入血海這個無底洞,它才擴大了那麽一丁點。”
棠樾險些彈跳起來,又按捺住驚疑,做出了毫不意外的表情。
他認出了這個聲音。并不意外,在看到汝瑾的那一刻,他就考慮到了幕後操盤手是這個人的可能性,魔族的大長老。
“……好在這一丁點便足以改變世界交疊的規律,與我預料中的一天也不差,忘川與血海重合的時間提前到了今天。”
“天界的兵力布防圖我又沒說不給你,”棠樾故意用嘲諷的語氣道,以示在戰略上藐視敵人,“大長老就對吞并天界如此急不可耐,竟連自己的合作對象也算了進去?”
大長老啧啧稱奇:“你比起上回見面時淡定了不少。”
棠樾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這一切是因我而起,我死不足惜。只是在死之前,至少不能将父帝守護的天界就這樣白白送掉。”
這一句倒是完全沒有故作輕松的成分,他大概預料到自己真的要完蛋了。
如果不是他到處打聽封印交接的日期,引起了隐雀的好奇,那麽隐雀也不會對此事生出疑心,在四處調查的過程中結識了這麽一位可怕的“盟友”,也不至于牽連整個天界。
而他和鸱尾君渾然不知,這個惡毒的計劃早在他們見面之前就已形成。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那只黃雀的頭上罩着捕鳥人張開的大網。
但他的愚蠢是自己早已認識到的,甚至于知道了真相後竟然覺得自己落入什麽樣的圈套都不足為奇。真正令他百味雜陳的是黃泉大封的交接其實就在今日。
潤玉沒有要獻祭他。
潤玉不僅沒有要獻祭他,甚至也不打算讓絕大多數人在他走時行注目禮,否則他也不會刻意地讓風息和神厄在今日舉行訂下婚約的儀式,引走所有的注意。
但倘若潤玉從未如此想過,之前的種種舉動又算是什麽?
大長老驚奇地看着他,好似看見一條從水裏跳出來尋找新鮮空氣的泥鳅。
然後他哈哈大笑:“天界?你以為我做了這麽多全都是為了天界?真是條沒見過世面的泥鳅。天界算是什麽東西,也值得我苦心孤詣從涿鹿大戰籌備到今日?”
他的手伸向了前胸,然後掏出了一把……老頭樂。
在半面染紅的天空下、遠處法術與血肉的對撞聲中,一個老頭掏出老頭樂這種街角巷陌常見畫面實在有些過于滑稽。
但棠樾完全笑不出來。
因為他雖然早已進入全神戒備狀态,卻沒有看清楚他是怎麽把那樣東西掏出來的。他甚至沒有注意到大長老是什麽時候手裏突然多了個東西。
大長老拿着那把老頭樂随意地撓了撓頸後,“旭鳳就算如今力量被封印了了,最起碼腦子還好用,教出來你這樣的學生真是他……”
“一生的恥辱!”
他話音一落。
棠樾項上一涼。
在反應過來自己白白嫩嫩的頸項上少了點之前,他先看到了大長老把那個老頭樂豎了過來,看着爪頭的幾縷碎肉和順着手柄往下流淌的鮮血,滿意地擡了擡嘴角。
然後大長老漫不經心地将帶着血肉的木質兇器向後一抛,此物準确無誤地落入了忘川中間的裂谷。
之前提到過,裂谷中有一個巨大的無法用言語形容其形态的物體在無意識地蠕動或是扭動着,既沒有吞食神族的欲望,也沒有征戰人界的野心,仿佛只是自顧自地混亂着,倒是很符合血海這個地方的本質。然而當那個挂着棠樾血肉的老頭樂一扔道它的身邊,這無序中的物體忽然徹底地癫狂了,它發出類似被揪下頭發的女人的尖銳吼叫聲,巨大的軀體開始了難以描述的變化,時而撕扯,時而擠壓,撞擊着流淌幽綠河流的忘川。
棠樾顧不上觀看它的表演,因為他現在正顫抖着捂着頸間的抓痕,鮮血在不斷地從指縫裏溢出。
太快了。
跟隐雀根本不是一個級別的對手。他的一切進攻與防禦在大長老面前就像樹懶的動作,這種被吊打的感覺讓他回憶起了被旭鳳捉去拉練的悲慘童年,不同的是旭鳳雖然下手也不客氣,但從來沒有真正傷害過他。
他終于認識到在廢棄的防風集裏,那個不知那尊大神布下的女娲偕天陣有多麽必要。在血海面前,大長老的力量發揮到了極致,而當日他僅用幾根觸手就把棠樾抽了個鼻青臉腫,倘若是本尊出手……那他就沒了。
怪的是,大長老原本可以直接捅穿的心髒,也可以拍扁他的腦殼。即便殺不死他,至少可以讓他短時間內失去戰鬥力
為什麽只是刮下了他脖子上的幾條皮肉?
“你看看,‘淵薮’現在多興奮啊。”
大長老背對着棠樾,擡手遙指那只體積不可限量的怪物,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驚喜之色。
“你曉得伐?這些年來我試過很多次,無論抛給它的是仙是魔,它都無動于衷,只有你……一點點血肉,就能讓它産生那麽大的反應。”
“不知道它現在是憤怒?是驚恐?抑或是悲傷?我從來不清楚它在想什麽,也許它根本就不會想。不過沒關系,只要它還記得伏羲的氣息就好,哪怕隔着封印,它也能認出轉世後伏羲的氣味來。啊,雖然不知道它會作何反應,不過有反應總好過完全不聽指揮……”
“你在說什麽?”棠樾捂着脖子,精神恍惚道。
大長老轉過頭來,嘲弄地看着他:“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天帝可真會想,可惜過猶不及。天帝為什麽要找一條泥鳅當儲君?他為了封印屬于伏羲的力量把你搞成了一條泥鳅,反倒引起了老夫的注意。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天帝到底是想拿你當靶子還是真的想培養你嗎?我可以告訴你,你想錯了,他從來都是真心想讓你當下一任天帝的,因為你生來就是六界的主人,這是前世注定,你想逃都逃不掉。”
棠樾茫然地微張着嘴,直愣愣地看着他。
他就看着大長老提着他的領子,下一秒出現在血海上空。同樣,他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機會。那只巨大的怪物——他現在意識到這個東西就是他所說的淵薮——果然一見他就脫缰野狗一般,無數條觸手狂怒地沖他抽過來,這些攻擊都被大長老只手擋下。
然後大長老松了手。
棠樾猝不及防地下堕,根本來不及反應,耳畔傳來重物揮擊的破空聲,仿佛刑天舞起了世界樹對準他當頭砸過來。
千鈞一發之際,他想起自己倒是還有一把神器,可惜來不及拿了。
重擊未至,那股勁風竟然先到了,他确定自己還沒有和攻擊的實體進行親密接觸,卻已經覺到了那股狂躁莫名的氣息。
刺耳的摩擦聲忽然在他身後響起,同時他側過頭,看到那條巨物被一道閃電攔腰截住,碰撞摩擦出火花。
那股電光越壓越盛,越打越亮,竟隐隐将黑氣缭繞的巨擘逼退了半步,棠樾這時才突然反應過來有一道黑影擋在了他前面。
下一刻,黑影驀地松開手,揪住了他的後襟垂直向上,躲開第二只觸手的攻擊。他被這頓直角過山車遛地心率不齊,喘息着落回了地面上,還沒站穩,就被人“啪”“啪”甩了兩耳光,下手真黑,抽得他眼前也一黑。
棠樾一瞬間被這兩巴掌打懵了,他被暈頭轉向地丢到後面,就聽那人漫不經心道:“回頭告訴你父帝,我已經打過你了,讓他不用再多打你一頓了。”
同類推薦
![[快穿]大佬又又黑化了](https://leshuday.com/book/thumbnail/358049.jpg)
[快穿]大佬又又黑化了
寧書綁定了一個男神系統,每個世界都努力的感化他們,只是……“乖,不準怕我。
”病态少爺摟着他的腰,勾唇撩人,氣息暧昧。
校霸将他抵在角落,捏着他吃糖的腮幫子:“甜嗎?張嘴讓我嘗嘗。
”當紅影帝抱着他,彎腰嗓音低沉道,“過來,給老公親。
”寧書帶着哭腔:別…別親這麽用力——為你瘋魔,也能為你立地成佛1v1,撒糖專業戶,不甜你順着網線過來打我。

你是我攻不過的人
“菜我買,飯我做,碗我洗,地我拖,衣服我洗,錢我賺,你還有什麽不滿意?”
“被你這麽一說,好像我真的不虧。”
蘇圈和熊果,鐵打的兄弟,拆不散的cp。
槍林彈雨一起闖,我的背後是你,你的背後是我,最信任的彼此,最默契的彼此。
這樣堅固的一對,還有情敵?
開玩笑嘛?一個炸彈炸飛去!
多少美女來問蘇圈:放着大片花海你不要,為什麽要守着這個懶鬼?
蘇圈說,沒錯,熊果就是個懶鬼,除了會玩電腦什麽都不會了,洗個碗能碎,煮個面能炸,可是,他就是我活着的意義。
熊果:“好難得聽圈圈說情話啊,再說一遍還想聽!”
蘇圈:“你滾,我說的是實話,請注意重點,你除了會玩電腦什麽都不會!”
熊果:“錯了,重點是我是你……唔……犯規……”

傻了吧,頂流影帝暗戀我三千年!
[無女主+病嬌+爆笑+娛樂圈+蘇撩甜寵]
魔尊裴炎死後重生到了三千年後的現代,為償還原身欠債擺脫渣男,他參加選秀,因為腰細身軟一舞絕塵而爆紅。
粉絲們:這小腰,這舞姿,這長相,絕絕子!
導師江澈坐在評委席上,眸色幽深看着舞臺上的裴炎,喉結微微滾動,嗯……很絕,都是我的!
外人眼中的頂流影帝江澈清冷衿貴,寬肩窄腰大長腿,行走的荷爾蒙。
後臺,江澈挑起裴炎的下颚,聲音暗啞而危險:“師尊,我等了你三千年,你乖一些,我把命都給你!”

開局給魏爾倫戴了頂環保帽
穿成十六歲的少年,麻生秋也父母雙亡,無牽無挂,奈何原主沒有給他留下後路,已經是橫濱市著名的港口組織裏的一名底層成員。
作為非異能力者的普通人,他想要活下去,生存難度極高。
——沒有外挂,就自己創造外挂。
四年後。
他等到了命運最大的轉折點。
在巨大的爆炸過後,麻生秋也處心積慮地救下了一位失憶的法國美人。對方遭到背叛,人美體虛,冷得瑟瑟發抖,脆弱的外表下有着耀眼的靈魂和天花板級別的戰力。
“我……是誰?”
“你是一位浪漫的法國詩人,蘭堂。”
“詩人?”
“對,你也是我的戀人。”
麻生秋也果斷把他放在心尖上寵愛,撫平對方的痛苦,用謊言澆灌愛情的萌芽。
未來會恢複記憶又如何,他已經抓住了全世界最好的珍寶。
感謝魏爾倫!
你舍得抛棄的搭檔,現在是我老婆!
【麻生秋也CP蘭堂(法文名:蘭波)】
我永恒的靈魂,注視着你的心,縱然黑夜孤寂,白晝如焚。
——詩歌《地獄一季》,蘭波。
★主攻文。秋也攻,攻受不會改變。
★蘭波是二次元的異能強者,三次元的法國詩人。
★雙向熱戀,結局HE,讓這場愛情的美夢用烈火焚燒,燃盡靈魂的狂熱。
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搜索關鍵字:主角:麻生秋也,蘭堂(蘭波) ┃ 配角:魏爾倫,亂步,中也,太宰,森醫生,紅葉,夏目三花貓,澀澤美人,晶子 ┃ 其它:港口Mafia小職員
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