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死了,厚葬吧,別想了。它被從母體中挖出來的太早了,一個蛋黃是不可能養活的。”

“……無論付出什麽代價也要救他嗎?”

“那就去找上清天的那一位吧。”

“在你見到她之前的這段時間,我可以幫你吊住它的性命,只是你要先立上神之誓,終生保守他身世的秘密。甚至連這個孩子自己也要隐瞞,直到不需要再保守秘密的那一天。”

“這是我的條件。沒有時間解釋了,它的身世之秘事關六界存亡,一旦它活下來,就必須為我所用,這就是它的命運。”

“所以,立誓永遠地隐藏他的身份,或者……就這樣無所作為吧。”

“選擇立下上神之誓嗎?”白龍女憐憫而意味深長地看着他,嘆息着說道:“這可是一條最為痛苦,最為艱難的路啊……”

天帝潤玉,在此立上神之誓,倘我有意向任何不知情者洩露吾兒的身世,吾與吾兒将立斃于天雷之下。

因為棠樾的生命是由他此言贈予的,故不算牽扯無關之人,誓言成立。

天空中傳來了第二道響徹蒼穹的霹靂。

很久之前,女娲和伏羲養了很多拿來烤着吃的龍龍鳳鳳。

确切的說,他們只是任其在大地上繁衍生息,然後在想改善夥食的時候捕獵這些大型野生動物——清氣完全不需要攝入營養,只是單純地為了一飽口福。

有一日,女娲發現了一對龍鳳生下了一條長翅膀的幼龍。

在後續的數十萬間,無論龍和鳳怎麽配對,長翅膀的龍只得了這一條,她沒舍得炖湯,遂取了個名飛龍,當作寵物飼養起來。

伏羲創造出淵薮之後,将其囚禁于血海之中。此獠賊心不死,似乎是繼承了女娲的某一特性,屢次試圖回到人界尋找伏羲。伏羲不想看見它,命長大成年的飛龍去看守淵薮,淵薮憤怒不已,然而那個時代成長起來的飛龍強大無匹,可與之大戰三百合,故一直到伏羲死掉,它再也沒得到離開血海的機會。

後來即便是那條寵物飛龍壽終正寝,它也沒有再試圖越獄,但是從此它深深地記住了這一生之敵的氣息。白龍女也是後來才無意中發現,就算是其它飛龍的遺物,哪怕是只鱗片羽也能讓它反應過激。

以上是棠樾被從死亡線上拉回後,白龍女和潤玉某一次對話的部分內容。

這場對話使潤玉下定決心在日後封印棠樾火屬的靈力回路,并将其羽翼一并掩藏起來,以龍族遺孤的身份接回天界撫養。

以此吸引大長老的注意力,某種程度上也算是盡可能地減少了無法相認的遺憾。

雖然沒有辦法光明正大地表現自己的親近,至少他長大的過程中,他們一直都在。

“蚩尤已經拿到了五色石的一部分,雖然眼下他還沒有發現五色石不是完整的,但是他有無盡的時間,遲早會發現,并補全它。淵薮是伏羲親手創造出來的全然未知的怪物,我不敢保證蚩尤永遠找不出操縱它使用五色石的方法,也許就在近日,此獠不可不除,而唯一可以殺掉它的只有複生的伏羲。所以事發之前讓風息安全地隐藏在幕後不僅是我的意願,也是宇宙之壁的最後一道保險。”

“你如何保證它依然會受到一個沒有記憶,也更換了軀殼的伏羲的影響?”

“因為它是伏羲的舔狗。”白龍女如此保證道。“就算我死掉了,哥哥的心裏也只有我,它只能做一條舔狗,舔狗舔到最後……”

潤玉頭痛地打斷她的精神攻擊:“若棠樾不是飛龍,或者我和旭鳳根本沒有孩子,你原本又打算怎麽辦?”

“那樣的話恐怕要保住風息就極為困難了。說實話我至今還沒有想到萬全之策,蚩尤的可怕不在于其戰鬥力,而在于其不斷轉生期間積累下來的耐心和敏銳。一旦被他察覺到機會,伏羲轉世就會被他用計帶走,幾乎是防不勝防……說起來,陛下也不想因為保護不周,浪費自己的一塊骨頭吧。”

“啊,正是如此。”潤玉苦笑道。

一切孽緣的開始只是一塊骨頭。

轉生的女娲再強,也不可能無性繁殖出一條龍來,為了讓風息的‘蛋’在她體內孕育,她需要一個與龍族适應良好的載體,最好是一條清氣純正的龍的一部分。

在觀察一段時日後,她主動找到了正步履維艱的潤玉,提出了一個交易——她幫助潤玉解決眼下的困境,潤玉事成後讓她挖一塊龍骨。

——骨頭挖完還會再長出來,逼宮失敗自己頭就沒了,潤玉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這筆交易。

由于軀體的大部分模板來源于這根骨頭的緣故,風息雖然以前是白龍女的哥哥,如今是她的兒子,但是在血緣上只與潤玉存在親屬關系。

而他的親生兒子棠樾,由于靈力回路被封印徹底打亂,反而與潤玉形如陌路。

現在,他必須作出選擇。

他曾抱着最後的希望去找了那個造成這個現狀的人,她表示因為棠樾活了下來,所以一定會出現一個同等存在的生命,在未來将自己的命給了過去的他,這是因果法則的判決,無可規避,必然發生。

但是,她告訴潤玉,唯一的結果中蘊含着一個考驗人性的選擇“餘地”。

此前由于他的懇求,上清天默認的結果是棠樾将會活下去,那麽将命借給了棠樾的靈體将在某一場意外中,在出生之前死掉。

假設“因”不在了,那麽“果”借出的東西将被收回。也就是說,存在一種選擇,放棄棠樾,此前的一切一筆勾銷,讓那個孩子活下來。

如果讓兩位小朋友各自開出讓自己活下去的條件,那麽究竟哪一位小朋友在掌握生死大權的父親那裏更有競争力?

如果沒有棠樾,他與白龍女的契約自然無從談起,消耗他生命的“時間”的借約關系不複成立。旭鳳現在的孩子就可以活下來,他們的矛盾會因此而得到緩解。

他可以正常地擁有一個繼承人,也可以堂堂正正地擁抱和撫摸這個孩子,光明正大地以親生父親的身份為他驕傲自豪,等到它長大,他們可以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出去野餐,就像每戶幸福的一家三口一樣。

而如果選擇了棠樾……

無法想,不敢想象旭鳳會變成什麽樣。無法預測未來會怎麽樣。即便小飛龍活了下來,他也永遠不可能聽到他親熱地叫一聲父親。

如果生命的價值可以用得失來衡量,這個選擇是一道送分題。

可是他怎麽能下手殺掉自己懷裏活潑好動的棠樾?

他又怎麽能為了讓棠樾活下來,冷漠着袖手旁觀,等待着另一個孩子慢慢死掉?

如果為了一個孩子而喪心病狂地壓榨另一個的生存空間,他和太微又有何區別?

即便什麽都不做,也代表着做出了選擇。

因為天帝潤玉,可從來不是因為“下不去手”這種理由而延誤了執行自己決策的人啊。

在結果宣判之前的每一個夜晚,他時常在床上幻想自己能夠一覺不醒。

——但是第二天早上,他還是會準時地睜開眼,背負着自己的惡毒而活着。

在窮奇事件過後的第十五天,水盆中的嬰兒在木盆中拍打出水花,邊吐着泡泡,第一次發出了出自天性的音節:“爸……爸爸……”

潤玉陡然覺得有無形的刑具壓了下來。

他雙腿酸軟,冷汗透襟,轉身想要逃離,卻連挪動一下的勇氣也喪失了。

嬰兒沒有得到回應,無聊地吐了個泡泡,繼續喊道:“爸——爸,爸——爸……”

“不要這樣叫我……”

所有的情緒在這一瞬決堤,他跪倒在地上,在這個因為父親的舉動而吓得鴉雀無聲的孩子面前蜷縮起來,捂着臉,嚎啕大哭。

“我已經沒有資格……做任何人的父親了。”

“小棠樾,”他的父親把他捧在手上,這樣哄騙道,“我又要出遠門了。”

他有一個神出鬼沒的父親。

在他有限的記憶中,他本來就不時常來看望他,随着他長得大了一些,他來看自己的間隔一回比一回長。

回來沒幾天,他又要走了。

“棠樾……對我說再見吧。”

他乖乖地舉起一只爪子揮了揮,等着男人例行叮囑他:“自己不要亂走哦,要在這裏乖乖地等我回來。”

然而這一次父親卻沒有如往常一樣,撓撓他的下巴,然後把他放生到池塘裏。男人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用整個身體将他從外界藏了起來,仿佛在與林間的空氣争奪他的所有權。

它被悶得窒息,不舒服地抖了抖羽毛,變成人形挂在了他懷裏,奶聲奶氣道:“那你下回要記得早點回來看我哦。”

“對不起……下一次再見面,也許要到很久,很遠……的以後了。”

一股寒流湧入他的身體,他打了個哆嗦,不舒服地扭動着,趴在男人身上睡着了。

他做了一個很漫長的夢。

再次醒來後,他的父親已經換了一個人,一個同樣很少回來,但是外形顯著不同——留着大胡茬,氣質有些頹廢的中年男人……龍。

不過他一切記憶的起始就是這裏,自然也不會為此而感到奇怪了。

“父親”偶爾在家的時候,會把他弄回屋裏的水盆。那個人一走,他又立時溜回池底的淤泥中。偶爾被同樣住在谷中的其他小龍揪出來玩弄一番,他好脾氣地任由他們擺弄——也許是沒有反抗的能力,一旦他們玩夠了,他立刻又一個甩尾蹿回池底。

他無理由地長期蹲守在這,哪怕被人拖走了,也會心慌慌地趕緊回去,像是在等什麽人。

但他已經不記得自己要等誰了。

“父親”已經很長時間都沒有回過家。

他沒有死亡的概念,待在水底吃泥鳅,長得很慢,偶爾有其他成年龍族産生了憐憫之心,把他帶回家照顧兩天,很快就被他幾次三番溜回池底,冥頑不靈的行為所惹惱,幹脆也放任他自生自滅了。

他對大人們的惱怒一無所知。

沒有人幹涉他,他就在水池底下長久地潛伏着。一直到某一天,他被人從淤泥中撈了出來。

一個清貴隽雅的白衣人将他捧在手上,對他溫暖地一笑:

“令尊犧牲在了天界征伐六界的戰場上,節哀順變。”

“從今往後,由我來照顧你……”

“棠樾。”

至此正式開啓了他迄今為止的全部人生,一個兇惡而嚴格的後媽,一個溫和但疏離的父親,再加上一個沒用的自己。

但是如今連這些都沒有了。

棠樾雙手撐地跪伏在血海的邊緣,探頭往下看。

裏面沒有血,沒有淵薮,也沒有旭鳳的蹤跡,嘈雜卷曲的黑蒙蒙一片。

親生母親會是個怎麽樣的人呢?

如果她還活着的話,會和他怎樣相處,發生些什麽樣的日常呢?

棠樾主動去思考這些的頻率因了解到其不必要性而越來越低,但是偶爾在發呆的間隙瞥見她形象一角的次數卻多了起來。

随着年齡增長,他心目中母親的形象反而逐漸淡薄,從一開始具現化的溫柔女性形象退化為零散的幻想碎片。有時是一個看上去脾氣很好的彎彎的笑眼和淡色嘴唇,有時候是熬夜讀書時視線餘光掃到的一盤端來的甜點和修建得整齊圓潤塗着丹蔻的指尖,有時候是八卦到讓任何一個年輕人都感到頭痛和惱火的追問,“吶,棠樾,為什麽不夾菜呢?在走神嗎?是不是有了中意的漂亮仙子?”

總之不會是一只品味獨特天天穿黑衣服,沉迷搓麻拒絕上朝辦公,會把他丢到忘川河畔被魔物追着咬,不會做小甜點也不會塗指甲油,但是會在壞人出現時像一座山一樣突然出現在他身前的公鳳凰啦——簡直是和“媽媽”這兩個字隔着一條忘川的距離。

結果現在告訴他,追尋了一千年的母親就是那個習慣于對他進行刻薄嘲諷和打擊教育的惡劣男人……

現在他連感到諷刺的機會都沒有了。

棠樾把頭埋進胳膊裏,像模糊的記憶中那個憔悴的男人一樣痛哭着,第一次切實地體會到了潤玉說過的,雖然做強者總比弱者好,但是強大的存在終究也不能超脫六界之外,會遇到無能為力之事,會眼睜睜看着命運變成現實。

他已經變強了。他比現在的旭鳳還要強,可是他依然被迫接受了旭鳳舍棄性命的保護……

“你在這哭又有何用呢?”

他身後一個熟悉的,能夠爆炸性地點燃他周身的怒火的聲音說道,“不如想想接下來該如何是……”

他的話沒說完,就被棠樾滿眼通紅,一刀劈了過去。大長老不得不收起那副悠閑地神态,屏氣凝神地集中精力應對棠樾的攻勢——傲慢如他也不得不承認這條泥鳅在被動解除了封印之後,無論是力量,反應力,哪怕是對武學的運用都瞬間拔高了數個檔次。

不過想想也不算意外,他此前的愚鈍都基于被迫理解和運用水系法術的前提下,何況還被封印了大部分力量。

水火不相容。

一條火龍被按頭去學水法,用它原本的靈力回路中不足十一的水流在天界尚且混了個中庸,倘若它釋放了所有的力量,就會像一直在被迫用右手揮劍的左撇子用回了左手……

它會有多強?

變強大的棠樾一邊憑着血氣無章法地劈砍,一邊怒吼道:“若不是你……若不是你設計陷害,母神又怎會與淵薮同歸于盡?”

大長老理所當然道:“要不然呢,本來就是想讓他來才費這麽大功夫……且慢,他一只末法時代的鳳凰何德何能能拉着淵薮同歸于盡,此言未免也太過嚣張,其次,他旭鳳何德何能讓老夫費那麽大勁把他引過來,僅僅為了讓他死?”

棠樾動作一滞。

他還沒尋思過來大長老是在亂講分散他的注意力還是誠實發言,血海中便印證其誠實一般傳來一聲凄厲的嘯鳴。

緊接着一聲連天的巨響,又是那只怪物,輪廓似女子的淵薮拔地而起,連帶着周身黑色的火焰吼叫着從血海中站立起來,霎那間整片大地又是一震。

棠樾眉頭皺了起來。

這一次淵薮似乎顧不上他了,而且似乎在癫狂地扭動。雖然它一共也沒有正常過,但現在的動作實在是太過于亂地有序——就像一個衣服着火的人在慌亂地拍打着身上。

緊接着他就明白了這一幕混亂的根源。

一只遍體漆黑,連同瞳孔也黑得透徹的鳳凰拍打着一雙仿佛要将這天地間所有的光線吸納進去的翅膀在血海上空盤旋着,向淵薮傾吐着渾濁的黑炎!

棠樾險些軟倒在地上,失而複得的喜悅讓他短暫的失聲,以至于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只黑鳳自從出現開始就沒有往他的方向看過哪怕一眼。

他下一秒就要伸出小手拍着小翅膀飛過去抱抱,敏感的翅尖卻被人一把揪住了。他被這又酥又癢像過電一般的觸感吓得一個激靈縮了起來,正要怒斥來人的無禮,卻又被那個人拉住了手。

“不要過去。”

“神……神厄?”

四目相對那一瞬,兩個短句同時脫口而出,撞車在一起。

棠樾愕然道:“你……你如何在此處?你沒有跟風息兄在一起嗎?”

神厄沒有回答,只是凝神看着他,片刻後猶豫地将另一只手也握了上去。

她沒有說話,只是無言地垂下了頭。

還沒來得及解讀她這一握一颔之間隐含的語言,天邊就遙遙傳來一聲興奮的問候:“喔唷!小老弟!好久不見,又闖禍啦!”

風息他落地那一瞬間,神厄幹淨利落地收回了交握着的在棠樾身上的雙手。

不是出于“已婚女子和其他男人拉拉扯扯的尴尬”。因為下一秒風息就迅速地被她擠開以姿态相同的、但是內涵不同的握了上去,內涵從神厄那種國王臨終前向攝政大臣托孤轉換為國王熱情接待屬國使者的調調:“真是對不住啊對不住,看這金色傳說的ssr翅膀想必您已經和令尊相認了吧?都怪我娘,搞些什麽貍貓換太子的騷操作,不過沒關系我已經在來的路上數落過她年紀大了腦子糊塗就好好在家裏織襪子不要亂搞事給人添麻煩……”

“你們……你們來了,”棠樾差點喜極而泣,“太好了。”

救兵終于來了,不僅僅是他們兩個,連同白龍女也跟在後面,徑直奔向了大長老。似乎沒有見面就打,而是說起了什麽事情,可能是進入了必要的嘴炮環節。他在安心之餘感到一陣隐隐的忐忑,但是轉瞬便被風息轉移了注意力。

風息搖頭嘆氣道:“我娘也真是,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和小姐姐都去南極度蜜月了。結果她愣是找了我們好幾個月,耽誤了不少時間……”

“蜜月?等一下,你知道你自己……你和神厄!你們!有沒有……哎!”

棠樾急得直想跺腳,卻實在無法說出口,只能求救一般地看向神厄。

神厄卻回避了他的視線。她在害臊?還是什麽?

完蛋了,棠樾想。

風息茫然道:“你這表情……我和神厄……有情人終成兄妹?”

這個脫線的思維模式大約捕捉到了一點真相的影子,但是比這個更嚴重啊!是父女啊!

“不,先不說這些了。”棠樾伸手一指血海中纏鬥的二者,“情況我就不介紹了,閑言少敘,先把那個東西幹死再說吧。”

黑色的鳳凰一開始似乎還是在謹慎地打游擊戰,但随着時間推移,它的速度與力量似乎仍在不斷攀升,打法也越來越放肆,似乎漸入佳境。

盡管如此,還是速戰速決為妙。

風息大笑着環住了他的肩膀:“那當然啊,大殿。風水永遠在你這……”

最後一個字還沒有出口,那巨物竟突然自行與黑鳳凰的火狠狠地撞了上去,這個舉措使它本來就辛苦維持的優勢瞬間崩塌,下半身的軀幹由于本體的懈怠在大規模的黑炎爆炸中回歸虛無,然而這樣慘烈的代價也終使它借助着黑火的反彈力,以無與倫比的速度迫近了棠樾這一邊。

在風息條件反射的一聲清脆爽口的“我操”伴奏下,三個人在一瞬間同時出了手,有劍出劍沒劍出匕首都沒有就手撕,毫不猶豫地在沒有任何時間商量戰術的情況下默契地全員選擇了正面集火而非游走纏鬥。

在兵器刺入到它皮膚的一瞬間,棠樾清晰地感覺到了與之前迥異的觸感。

好像什麽脆弱的器皿碎裂的感覺。

它巨大的身影晃了一下,轟然落地。

——似乎也不是什麽很難的事情,畢竟棠樾三人就代表着天帝之下年輕一輩的戰力巅峰,在他們聯手一擊之下,即便是淵薮這樣的怪物也應該被打得一頭包了。

風息毫不示弱,正準備發揮野生龍族優良的戰鬥傳統——補刀,卻被神厄一把拽住。

她搖了搖頭,輕聲道:“不必再戰了,它的魔核已經碎了。”

風息難以置信地後退一步,摟着她的腰(棠樾捂住了臉)道:“不是吧,這麽巧,中獎?随便就打到魔核……它魔核怎麽可能就在頭上?那不是寫在臉上的‘皮癢求錘’?”

神厄似乎已經被調教得适應了這種親密動作,對此全無反應或反對,只是若有所思道:“它的魔核沒有固定的位置……”

“??這到底是什麽動……物……”

那顆仿佛風化一般,正在逐漸消失的腦袋忽然擡了起來,沒有五官的面部慢慢地轉向了風息,似乎在“看”他。

雖然它的腦袋很大,三個年輕人又站得很近,不能說是在看誰,或者只是在看哪一個,但風息有這樣的感覺。

明明白白,就是在看他。

不僅在看他,而且仿佛眼裏只有他,完全無視了棠樾和神厄,被腰斬一樣的半個身體緩慢地往前,向着他所在的方向“爬”了一步。

風息叫了一聲媽,毛骨悚然地疾退了數十米,卻在下一剎被什麽傾向未知的情緒擊中了腦海,顱腔內一陣轟鳴。但當他試圖去捕捉這種情緒時,所有的感覺像調皮的精怪一般一哄而散,徒留一個不知何時不由自主向前伸出了一只手的軀殼站在那裏。

他不動,怪物也不動了。兩只“手”支撐着沒有下體的身軀,慢慢地擡起來,似乎在“夠”什麽東西——它那異形的可怖頭顱揚了起來,凹陷下去的部位迎上了他的手掌,發出“嗚嗚”的聲音。

神厄早已經警覺地飛身過來,站在了風息和這只看着只剩一口氣的怪物中間。然而風息依舊怔怔地站在那裏,眼裏只有眼前的怪物。

他不自覺地将手向下壓了一下。

淵薮半透明的頭部動了動,一只“手”也舉了起來,在觸碰到風息的指尖之前,醜陋的軀體層層遞進地化作了黑色的水與肉塊,散落在地上,滲入地表不見。

遠處看着的大長老“啧”了一聲,轉向了站在他身後的白龍女:“你倒是唬得一手好人。苦心設計步步經營千餘年,竟然果真抓來一個假貨。起初老夫還十分猶豫你養的白龍和天帝的金龍到底那一條才是伏羲,沒想到啊……你竟果真敢将真的伏羲放在你自己身邊,不愧是昔日以五色石要挾上清天的存在,果然是膽識過人。”

“你也不差,本來只是一個人類,到如今能将我等原初的存在捏在手裏玩。雖然你已經不再是你,我也不再是我,但能做到如此程度也算得上是豐功偉績一樁。”

“過譽,過譽。誰又能想到這蠢物竟真的甘心為伏羲所殺……不,它并無生死的概念,只不過是想與伏羲親近罷了,至于結果并不重要。啊,早知如此,還不如搞些其它有用的魔物養起來。”

大長老似是而非地抱怨道。

淵薮确實有魔核,但它的魔核沒有固定的位置,而是可以出現在任何被“伏羲”摸到的地方。

風息——或者說伏羲——的手放在哪裏,魔核就在哪裏。

他喝了口水,繼續道:“不過眼下,此物不中用也無妨。我已經得到了最好的材料。上清天的叛逆、人族的救世主啊,你還有哪些隐秘,足以阻止下一步的發生呢?”

“不需要。”白龍女一邊緩慢地開口,一般轉身走向風息的方向,“上清天的信使馬上就要到了,他來阻止這一切。”

“是嗎?”大長老悠悠地看着她的背影道,“那也得看這個寧死也不願做我的信使的人……撐不撐得到那個時候。”

白龍女切了一聲,飛着從背後靠近了正站在原地發怔的風息,以神似旭鳳的別扭和風涼口吻道:“你不要告訴我你在這個怪物消逝前突然感受到了不分種族的純樸真善美從而和一個五角星産生了禁忌的感情。”

風息忙擡起頭,用力地晃了晃頭,道:“那倒沒有,我只是……唉,我……”

他看着自己的雙手,無端地凝視着,仿佛在回憶什麽,卻又什麽都追憶不及。

白龍女淡淡地從他身旁越了過去,視線穿過無垠的戰場,似乎在找什麽人。

“不用想了。紮手的還在後面。”

站在一旁的神厄本來正跟着風息一塊出神,聽到此言忽然神情一變,微蹙着眉心環視四周,語速加快了至少一倍。

“他呢?”

“他?”風息想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神厄在問棠樾,方才所有人的注意都被淵薮的反常舉動吸引,一時沒人留意棠樾的去向。

他看向一望無垠的血海之畔,道:“那邊兩個小黑點是嗎?陛下和小老弟,他應該一打完淵薮就……去……”

話音漸漸地凝固在那裏。

在遙遠到看不清發生了何事的遠處,其中矮一些的那個人影——顯而易見是棠樾——忽然搖晃了一下,然後漸漸歪倒在了一旁的地上,不動了。

方才站在他對面的另一個人影轉過頭去,看都沒看他一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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